乌衣之华

作者：白川绀子

第一卷 第一章 月季与灵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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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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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盛传，曰──

霄之京师，有一巫术师，举世无双。

她能于弹指之间，降伏幽鬼、破除诅咒，所绘的护符也灵验无比，因此，文武百官争相延请她至府邸一聚。连当朝天子亦对她青睐有加，每逢祭祀大典，甚至不顾宫中巫术师，特别钦点她前来主持。

此女名唤董月季。

据说她年仅十七，是位亭亭玉立的貌美姑娘。

「这不是封家少爷吗？」

封灵耀于熙来攘往的人群中闻声回首，顿时后悔为何不装作没听见。映入眼帘的是两名祀学堂的同窗，他们身穿同款的浅墨色长袍，系着白色腰带，上面再以皮带束紧。而灵耀的打扮亦如出一辙，那便是祀学堂──这巫术学府的制服。同窗们脸上挂着一抹轻蔑的讪笑，道：

「你带着随从来买东西？你大可不必亲自上街，毕竟你家里仆从多得很，不是吗？」

灵耀此行来到市集，是为了购买绘制护符的朱墨。而他之所以带着随从，是因为家人若得知他独自逛街，势必会唠叨不已。但他嫌麻烦懒得一一解释，且纵使解释了，对自己与同窗而言也毫无益处。

于是，灵耀轻轻颔首，回应道「对，我是来买些东西的」，并接着说「我还有事要忙，恕不奉陪」，语毕，便打算迅速离开现场。然而，他这不屑一顾的态度惹恼了两名同窗，其中一人竟然伸手抓住灵耀的手臂，怒斥：

「喂，别以为你是封家的人，就可以──」

而他话声未落，只见灵耀默默地转过身来，直视对方的双眼。他的身形比这两人更加魁梧，也经过锻炼、体格健壮。一张俊颜剽悍且端正，即使仅一语不发，也常被误认为心情欠佳。因此，他只需静静地由上而下俯视，大多数人便会心生畏惧。此次，对方也同样吓了一跳，便将手松开、后退几步。

这下灵耀终于得以转身离去。而尽管身后传来「你明明没有巫术的天分，还敢那么嚣张──」的讥讽，他也不曾回头。

「少爷，您大可赏他们一拳。」

侍从寒翠噘嘴说道，为主人抱不平。

「假如我真动手教训他们，挨爹责骂的人可是我啊，何必为这种芝麻小事大动干戈。」

「可是，这样不是很让人气愤吗？他们根本不晓得少爷您有多辛苦。」

「至少他们敢当面挑衅，已经算不错了。」

大多数同窗只敢向灵耀投以轻视的目光，抑或在他背后窃窃私语，以免被他听见。这是因为祀学堂的堂长正是灵耀的父亲，为免被逐出学堂，多数人都不敢公然恶言相向，只敢私下批评他明明没有巫术天赋，却仗着自己身为巫术名门封家的嫡长子，而耀武扬威。

「您不如别去祀学堂了……有的是好老师能到府授课啊。」

寒翠嘀嘀咕咕地抱怨。他跟灵耀是同位乳母带大的兄弟，因此与其说是侍从，不如说更像儿时玩伴。他在人前多会谨言慎行，但当两人私下共处时，语气会随意许多。而灵耀也默许他这么做，这或许是因为他并无其他知心密友。

「若是独自学习，便无法知晓自己与他人的实力差异。」

「少爷您是想成为冬官吧？既然如此，又何必学习巫术呢？」

冬官指的是掌管祭祀的冬官府长官。

「祭祀和巫术密不可分，即使身为祭祀官，也不能对巫术一无所知。如果你搞不懂这一点，就别再插嘴了。」

随后，灵耀狠狠地瞪了寒翠一眼。而寒翠或许自觉多嘴，连忙道歉「小的知错」。

「……算了。我们加快脚步吧，必须在市门关闭前采买完毕，然后回家。」

时至日落时分，市集的坊门便会关闭，直到翌日清晨才会重新开启，而此刻夕阳已然西沉。

「要是市门关了，咱们找间客栈住一晚不就好了？不然，干脆去花街逛逛？」

「别胡说八道。」

「少爷您也太死板了吧，真不像个十七岁的人。」

灵耀闻言，又狠狠瞪了这侍从一眼，寒翠却只是贼兮兮地笑着，耸了耸肩。而灵耀见状，叹出一口气，不再理会寒翠这番轻佻言词，加快了脚步。

灵耀意识到自己缺乏巫术天赋，是在他十岁那年。

他看得见幽鬼，也听得见它们的声音。论及相关学识，他自负不亚于任何同窗。然而，他却不具备驱邪之力，所绘的护符毫无用处，结界也发挥不了作用。

──最重要的是「她」。

每当灵耀听见她的名字、每当想起那张容颜，眉头便会不知不觉地紧锁。

董月季。

当初次见到她时，灵耀便深切体悟到自己有多么无能为力。

她从十岁起便已拥有倾城之姿，且驱邪实力无人能敌。

灵耀摇摇头，试图将她从脑海中抹去，然而她的面容却愈发清晰。正当此时，他注意到前方一阵骚动。

硬物碎裂的声响、无助逃窜的脚步声，以及男子惊慌失措的尖叫。他抬眼望去，只见一名体型圆润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，拼命奔跑。男子脸上充满惊惧之色，周围的人潮则满脸困惑，因为他们不明白男子在躲避什么。市集两旁商店林立，店前另有小贩摆设地摊、兜售商品，更有四处叫卖的货郎。购物人流穿梭其间，因此市集内可谓摩肩接踵，纷纭杂沓。该名男子在这拥挤的人潮中，面色扭曲地四处窜逃。他衣着不凡，显然并非寻常百姓，却也不是官吏，极可能是一名富商。因为高阶官吏不得出入市集，而低阶官吏则穿不起如此奢华的丝绸服饰。男子频频回头，目光注视着店铺的屋顶。灵耀也循对方的眼神望去，这才明白了男子为何而逃。

是幽鬼。一只幽鬼四肢着地，正踩碎屋瓦、将其踢落，追赶着那名男子。从幽鬼的发髻与衣裙判断，它原本应为一名女子，然而手脚却已变成黑紫色，长长的指甲甚至足以穿透屋瓦，血红色的双眼圆睁，裂至耳根的血盆大口里露出獠牙，滴落唾沫。由于屋顶上不断掉落瓦片，导致众人尖叫着四处逃窜。其中似乎也有人能看见幽鬼，脸上充满恐惧，吓得双腿发软。

此时，不仅该名男子抱头鼠窜，市集也陷入一片混乱。灵耀险些被人群推倒，连忙退避一旁。

「少爷，危险啊，请快过来这边──」

寒翠这么说，指向店铺间的一条狭窄巷弄。

「你去躲在那里吧。」

「咦？那少爷您呢？」

灵耀将寒翠推进巷弄之中，双眸紧盯着幽鬼不放，同时伸手探入怀中，掏出护符，穿梭于人群中，逐步朝幽鬼逼近。此时，被幽鬼追赶的男子似乎跌倒了，正狼狈地在地上匍匐爬行，连声哀号。

幽鬼自屋顶上俯视着男子，随即纵身一跃。

──不妙。

灵耀一个箭步冲上前，推开该名男子，并执护符直抵幽鬼。孰料幽鬼仅扬手轻轻一挥，护符便燃烧殆尽、化为灰烬。灵耀被幽鬼的胳膊撞飞，脸颊被利爪划破，鲜血紧随痛楚淌落。

──我果然还是派不上用场吗？

幽鬼四肢伏地，仰头长啸，那声音既像野兽嚎叫，又似凄厉恸哭。

它的双眼随即锁定灵耀。而当灵耀跪地严阵以待时，眼帘中蓦然映入几片轻舞的漆黑羽毛。

──是「那人」的法术。

灵耀见状，骤然察觉。于此同时，一道黑影掠过他的身旁。华美的黑衫上绣有花鸟图纹，搭配白色腰带，再系上皮带，这身打扮与祀学堂的制服看似雷同，实则迥然相异。浅墨色制服是学徒的标志，而黑衣则是能独当一面的象征，意即来者属于正式的巫术师。其中，唯有屈指可数的高阶巫术师才得以身穿绣有纹样的丝绸黑衣，而她，正够格享此殊荣。

她腰间佩戴着一柄细长的剑，剑鞘漆黑、剑柄缠绕鲨皮，鎏金配件上四处镶嵌着点点水晶。她将左手轻轻搭在剑柄上，伫立于幽鬼之前。接着，她的手自剑柄移开，与右手一同缓缓抬至面前，动作优雅而从容。她轻轻地合拢双手，指梢微触，将唇瓣凑近，轻柔地吹出一口气。随后，飘散于周围的黑色羽毛犹若受到阵风吹拂，漫天摇曳，将幽鬼团团围住。羽毛闪烁着璀璨光彩，缓缓消融，化为蒙蒙烟岚。这阵浅墨迷雾笼罩住幽鬼，令它消失于视线之中。咆哮也随之减弱，缭绕不绝。不，那与其说是咆哮，倒不如说是呜咽。

随后，薄雾消散，幽鬼的身影随之显现。但与方才不同的是，此刻幽鬼的面容皎洁，发髻端整，宛如一名活生生的女子，妙龄芳华，我见犹怜，正在嘤嘤啜泣。月季放下举起的双手，走向抽咽的幽鬼，并弯下身子，在对方耳畔悄声细语。随后，幽鬼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庞望向月季，彷佛道谢似地跪地磕头后，身影旋即缓缓消褪而逝。一阵风吹过，当尘土飞扬之际，幽鬼已然消失无踪了。

此时，一袭黑衣的月季转过身来，目光落在灵耀身上，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。她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挽成双髻，髻上插着一根黑色羽簪。她肤色苍白如玉，螓首蛾眉，配上一双杏眼，即使相隔数步之遥、依然可见其羽睫长卷。月牙般的唇瓣纵使脂粉未施，却仍红润欲滴──拥有足以颠倒众生的绝色容颜，尤其是那双眼眸。灵耀不甘移开目光，仅目不转睛地回望着她。

董月季──每当灵耀脑海中浮现出她的身影时，总伴随着一股烦躁之情。

月季莲步轻移，走向灵耀，随后屈膝俯身，探头望向他的俊容。她的衣物或许薰了香，一阵宜人馨香扑鼻而来。近距离看着月季一翦秋水，只见眸光潋滟，犹若能将人吸入其中。

「你受伤了。你总是这样，动不动就勉强自己。」

清脆且柔和的嗓音响起，一条手绢轻轻抚上灵耀的脸颊。这令他吓了一跳，挣扎着离开月季。月季则惊讶地睁大双眼，但随即又展露笑容，道：

「你放心，这是干净的。」

她再次将手绢按到灵耀的脸上，接着执起他的手，让他压住手绢。

「董……董大师！」

此时，一名男子连滚带爬地靠向两人，正是方才逃离幽鬼的中年男子。他脸上涕汗纵横，头上的幞头也歪斜凌乱，华美的衣裳浑身尘埃。由此可知，他方才逃离幽鬼时，究竟有多么不顾一切了。

「那……那幽鬼消失了吗？不会再攻击我了吗？」

他颤抖着声音问道。月季站起身来，对他嫣然一笑，笑容中却隐约透出一丝冰冷。

「您已经安全了，它已解脱前往极乐，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了。」

男子闻言，喜形于色，欢呼一声。随后，便向月季伏身跪拜，道：

「太感谢了，真是太感谢您了……！自从那只幽鬼出现之后，我就寝食难安，活得提心吊胆──」

看来月季接受了这名男子驱除方才那只幽鬼的请托。围观群众们见状，也逐渐议论纷纷，窃窃私语道「那不是董月季吗？」、「听说她是当代首屈一指的巫术师」──哗嚣四起，不绝于耳。

然而，月季本人丝毫不在乎众人的目光与讨论，仅冷冷地俯视着再三道谢的男子。尽管任务顺利完成，她脸上却并未显露出丝毫喜悦。这使灵耀心生纳闷，当他正凝视着月季时，她骤然昂首，双眸望向前方。而灵耀也随着她的视线望去，只见一只小鸟飞向月季，那是一只家燕。当月季伸出白皙柔荑，那只家燕便停到她手上──那是她饲养的燕子。紧随其后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逐渐逼近，能见到几名捕快正朝此处奔来。他们是负责管理市集的市署捕快。灵耀本以为他们是听闻骚动而来，却发现并非如此。

「你可是城东南角那间钱庄的李掌柜？」

死里逃生的男子愣愣地仰望捕快，应道「是，在下正是……」

「根据密报，我等在你宅院里挖出了一具女尸，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。」

男子闻言，脸色瞬间惨白，嘴巴一张一阖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「快，起来吧。」

两名捕吏一左一右地架起男子，男子则吓得浑身颤抖，喊道：

「不、不是的！那、那是……听我说！那女人是自己死的──」

灵耀目瞪口呆地望着男子一边哀号一边被强行押走。随后，他将视线转向月季，只见她对此毫无兴趣，仅用纤细的手指轻抚燕背。当她与灵耀四目相交时，露出嫣然一笑。

「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灵耀站起身后，月季便将家燕放到肩上，以衣袖掩嘴，悄声说道：

「那位富商有个癖好，就是夜夜虐待他的小妾。最后，他将小妾虐待致死，将之埋藏起来。所以小妾才会化为幽鬼，想杀他复仇。」

灵耀眉头深锁，问「那么──是你告发他的吗？」。

月季闻言，但笑而不语。灵耀望向幽鬼消失之处，又问：

「你最后对那幽鬼说了什么？」

这次，月季给出了答案。

「我对她说──『那男人会得到应有的报应，你就安心前往极乐吧』。」

灵耀道「原来如此」后，又问了一个问题：

「那幽鬼能够顺利前往极乐吗？」

月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灵耀的脸庞，随后，绽放出花朵般的笑靥。

「嗯，一定可以的。」

此时，一声「少爷！」传来，只见寒翠快步跑来，关切地问道「您没事吧？哎呀，您受伤了！这下可要挨老爷责骂了」。

「只是擦伤而已，不说的话，就不会被发现──比起这个……」

灵耀抬头望向天空，天边染上几抹斜阳霞色。

「我们已经错过买朱墨的时机，现在去也来不及了。」

市集响起宣告闭市的鼓声，催促着人们离开。若再不回去，通往居住区的坊门也会关闭。

「哎呀，原来你是来买东西的吗？牵连到你们，真是过意不去。」

月季微歪着小脑袋。

「不，是我自己多管闲事。」

──明明无能为力，一无所成。

灵耀暗自感到沮丧，月季脸上则露出为难的神情。

「我有多余的朱墨，要不要我派人送到你府上？」

她体贴地问道，或许以为灵耀是因未能买到朱墨，而无精打采吧。灵耀暗忖「这女人真奇怪」，纵使关心自己，也一无好处。

「不，没有那个必要。」

「哎呀，是吗。」

月季脸上闪过一缕失望，旋即噤口不语。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好意被辜负，所以不开心了吗？

随后，她再次开口说「不过」，并道：

「我本来就打算明天去府上拜访，有事相求。」

「有事相求？什么事？」

「等明天再告诉你。」

月季巧笑盈盈地说，灵耀正想追问，无奈市集的鼓声响起，他只好匆匆离去。

「两位还是一样要好呢。」

当灵耀主从赶往市门时，寒翠在路上这么说道。

「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？」

「少爷您从来不去花街寻花问柳，却愿意如此亲密地和女子交谈，恐怕这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位了吧。」

「这──我也不能不和她说话吧。」

灵耀苦涩地道：

「毕竟她是我的未婚妻啊。」

灵耀与月季定下这桩婚事时，两人方值总角之年，约莫十岁。灵耀还记得，他当时随父亲拜访董家，而董封二家齐名，共为巫术师的两大名门。当今王朝的开国皇帝──炎帝在位期间，巫术师曾遭受迫害，几乎被赶尽杀绝。而董封二家则与第三代皇帝、亦即当今圣上通力合作，重振巫术师一脉。因此，这次是两大家族结下联姻之好。

初次相见寒暄时，月季十分文静，总低垂着头，面无表情、沉默寡言，与如今判若两人。她在半年前被董家收为养女，据说原是董家的远房亲戚。虽然灵耀不清楚个中缘由，但想必董家家主相中了月季的才华，因而认她为女。月季彼时年纪尚幼，便已能不借助护符，降伏幽鬼，结界也异常坚固，弱小的幽鬼一旦碰触结界所用的绳索，便会消逝无踪。她那能让黑羽飞舞的巫术，究竟又是何种法术，其他巫术师皆无力效法。

灵耀依稀记得，当两人初次见面几天后，他在市集发现月季只身一人，一只燕子停在她的头上。她没有带侍女或随从，孤零零地蜷缩在市集一隅，灵耀便上前搭话。当时，灵耀除了寒翠，另有成年家丁陪同。月季疲惫地回答，自己是独自来到市集，结果迷路了。她并未提起为何独自前来市集，而灵耀也忘了问。如今回想起来，真亏她当时并未遭人口贩子盯上，光想便教人不寒而栗。之后，灵耀带着泫然欲泣的月季回到董家，但事件就发生在归途中。

一行人被幽鬼跟踪了，看来是在市集里不小心招惹到的。在人潮拥挤之处，时常发生这种事，幽鬼会企图附身在发现它们的人身上。

当走出市门、来到大街上时，月季便发现了异状。

「后面有幽鬼跟着我们。」

月季当时非常惧怕幽鬼，表情僵硬、瑟瑟发抖。相较之下，灵耀出生于巫术世家，从小见惯幽鬼，因此并未特别感到害怕。他转过身，望向熙来攘往、车水马龙的彼端，果然见到了一只幽鬼。那幽鬼看似与灵耀母亲年龄相仿，乍看之下与生者无异。然而，它苍白的脸上无一丝阳气，眼神也飘忽不定。它状似身穿大红衣裳，双脚几乎没有移动，看来缓慢，却又宛如疾驰般步步逼近，莫名地快速。

「毋须担忧，我有爹给的护符。」

灵耀拍了拍胸膛，尽管如此，月季仍忐忑不安地频频回头张望。

当一行人从大街转入董家府邸所在的街道时，原本停在月季头上的家燕，忽然拍动翅膀，飞往上空盘旋。随后，它倏地掠过众人脚边，使得灵耀等人吓了一跳，连忙闪避。此时，月季尖叫一声，蹲下身放声啼哭，嘴里不断喊着「好可怕，好可怕」。灵耀则困惑地轻抚着她的背，而当他回过神来时，那幽鬼已近在咫尺。

灵耀还来不及从怀中取出护符，全身便如同被冰块贴住一般，寒意侵肤刺骨。事后回想起来，当时自己应该是被幽鬼附身了。他感到喉咙冰冷，连呼吸也觉得刺痛，血液流动减缓，心搏也逐渐衰弱。他并未想到自己会就此丧命，因为在产生这个念头之前，他已被月季所救。

月季将手按在灵耀的胸口，霎时间，他僵硬的身躯顿时松开，阴冷的感觉也随之消散。月季一双大眼睛注视着灵耀，睫毛沾染晶莹的泪珠，眼底却已无一丝惧色。漆黑的羽毛于四周飞舞，聚集到灵耀身后。他回头一看，羽毛即将彻底覆盖住幽鬼。只见幽鬼瞪大双眼、张大了嘴，意欲尖叫，却被羽毛堵住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羽毛包围住它，当那化为一阵薄雾时，幽鬼也随之烟消云散，无影无踪。

那是灵耀第一次见识到月季的力量，彻底震慑住他。没有护符、没有咒语、也没有用剑，她就这样彻底消灭了幽鬼。

──这就是天赋啊。

尽管灵耀小小年纪，便深刻体认到这一点。他不记得当时是否郑重地向对方道谢，或许自己当时还眼红地瞪着她吧。这景象屡屡出现于他梦境之中，每一次都使他嫉妒不已。

──如果我有那样的才华该有多好。

每当他这么想，心里就感到无比厌恶。为什么她会是我的未婚妻呢？不，他自己也心知肚明。

──因为我没有那样的才华。

「少爷，老爷找您。」

寒翠唤了灵耀一声，他便前往父亲的书房。正如前一天的告知，月季已经来访。她今天未穿平日的黑衣，而是换上一袭优质襦裙，颇似大家闺秀。她高耸的发髻上，点缀着华彩流光的簪钗与香花。

「坐吧。」

父亲指着月季身旁的位置，灵耀便依言坐下。月季望向灵耀，歪了歪头，灿烂微笑。灵耀见状，心中则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
「月季姑娘受人之托，明天要前往索州的杨柳岛。灵耀，你陪她一起去。」

父亲的说明一如既往地简洁扼要。然而──

「一起去？为什么？」

既然要降伏幽鬼，月季一人便已足够了，因此灵耀不解自己随行的意义何在。

「这是董家家主的请求，他说无论如何，也不能让年轻姑娘独自一人离开京师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就算说是年轻姑娘，但也是月季啊。她可是那无妖魔不能降、堪称举世无双的巫术师呢。或许灵耀的表情太过明显，父亲深深地叹了口气，道：

「你啊……是不是误会了什么？月季姑娘虽然是一位优秀的巫术师，但她终究是个年轻姑娘。她虽然佩剑，那也只用于施术，她既不会使剑、力气也不大。索州虽然离京师不算太远，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吧。」

「那雇个保镳不就好了吗？」

「董老爷说，不希望让来路不明的人同行。」

「儿子因为是她的未婚夫，所以就正好合适了吗？」

「如果你不情愿，也可拒绝。」

父亲轻描淡写地说，但灵耀讨厌父亲这一点，毕竟自己根本无从拒绝。灵耀之所以能成为封家的继承人，正是因为有月季这名未婚妻。迎娶拥有不凡力量的月季为妻，借此维持董封二家之间的平衡，这便是灵耀的职责所在。

父亲是已故祖父的养子，而祖父亦为养子，他们都因为巫术天赋出众才雀屏中选。封家选择继承人，向来不看血统，单论能力。而灵耀如今之所以能成为继承人，仅凭其父一己之私，意图让亲生儿子继承家业而已。

「……同行期间，祀学堂怎么办？」

「只不过是学问，以你的能力，之后很快就能赶上。」

「知道了，儿子同行便是。」

灵耀近乎敷衍地这么回答，又道「如果说完的话，儿子就先行告退了」。话音方落，他便起身离开了座位。

他走到中庭、欣赏着院中栽种的梅树时，有人喊道「灵耀」，是月季。起初她称呼他为「封家少爷」，但他嫌麻烦，便要求她直呼其名。

「这个给你。」

月季将手中一个小木盒递给灵耀，说「这是说好的朱墨」。

「我不是说了不需要吗？」

「可是，没有会不方便吧？」

月季并未收回手。灵耀见状，叹了口气，接过木盒，月季脸上则顿时闪过一丝放心的神色。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木盒，但人家也是特意送过来，这使灵耀为自己之前执意拒绝月季的好意感到羞愧，觉得那样的行为颇幼稚。

「……说实话，帮大忙了，谢谢你。」

灵耀语毕，月季便星眸圆睁，露出些许腼腆的笑容。

「我才要谢谢你呢，谢谢你答应与我同行。一个人去旅行，让我很不安。」

「骗人，你肯定是被家人说，如果我不跟你去，就不让你出京城，所以才莫可奈何地答应的吧。」

月季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。

「父亲确实说过，如果你不随行就不会允许。但如果我想自己去，还是会独自上路的。」

灵耀暗忖，这倒也是，毕竟月季就是这么自由不羁。

「我当时也在想，为了同行，让你向祀学堂请假，这样好吗？让你做到这种地步，我会不好意思的，毕竟你那么认真。不过，祖父说那样也不错──」

「董太公说的？」

灵耀闻言，讶异地向前踏出一步，月季则彷佛被他的气势吓到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
「嗯，对，他说有些东西是书本学不到的，特别是对你而言。」

「……既然董太公他老人家都这么说了，那我自然没有异议。」

月季闻言，苦笑着道：

「真是的，大家都会二话不说地赞成祖父说的话呢。」

「那是当然的吧，如果没有他，就没有现在的巫术师。」

「但祖父他本身不是巫术师。」

「他可是前冬官啊。」

月季的祖父是一位伟大的冬官──但月季是养女，因此祖孙之间并无血缘关系──纵使他身为冬官，却复兴了濒临灭绝的巫术师一脉。他天资聪颖，为人正直不阿，时至今日仍备受巫术师与祭祀官的敬爱。灵耀的目标是成为冬官，因此月季祖父也是他崇拜的对象。

「一提及祖父，你的眼神就会变得不一样呢。」

月季无奈地低声嘟哝。

「你说什么了吗？」

「没有。等杨柳岛的事情结束后，你去见见我祖父吧，他老人家也会很高兴的。」

「说起来，我还没问清楚杨柳岛的委托内容呢。」

灵耀原本心想，反正也不是自己去驱鬼，不问也罢。但转念一想，这样似乎不太妥当，便还是开口询问。

「杨柳岛有位经营大客栈的掌柜，他被一个女幽鬼缠上。虽然知道被缠上了，但那幽鬼似乎有些模糊不清，也看不出有什么怨恨──不像昨天那幽鬼那么好辨认──掌柜对那幽鬼有点头绪，怀疑是不是亲戚家的女儿，听说她几天前在岛外的江里溺死了。如果强行驱除，未免也太可怜，所以我就想去岛上调查一下。我已经把护符交给那位掌柜，让他先回去了。」

月季不喜欢强行消除幽鬼的方式，更倾向于让幽鬼自行解脱前往极乐。然而，这只有月季有能力做到。大多数巫术师并无心力这么选择，他们光是降伏幽鬼，便已耗尽全力。

「对方已经预付了一半报酬，剩下一半等降伏幽鬼后再付。既然收了预付款，就必须好好工作，这件事也麻烦你了。」

月季语气严肃地说。对灵耀而言，月季是一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少女，但他知道她真挚地对待降伏幽鬼这件事。

「哎呀，你看。」

此时，月季突然指着梅树。灵耀望去，只见一只家燕停在树枝上，那是月季养的燕子。

「乌衣好像很喜欢这棵树呢。」

「……你也差不多该帮它取个更像样的名字了吧。」

月季称呼这只燕子为「乌衣」，而乌衣是燕子的俗称，与直接叫「燕子」并无两样。

月季闻言，轻快地笑了起来，道「你总是这么在意奇怪的事情呢」。

「什么叫奇怪的事情？」

「因为你竟然会关心一只燕子叫什么──还真是温柔啊。」

「你这是在取笑我吗？」

「你为什么会那么认为？」

月季脸上露出不满的神情。

「为什么不会？听起来就是那个意思。」

月季闻言，叹了一口气，状似无奈。

「话说回来，乌衣这个名字挺好的，这孩子自己也喜欢这个名字。」

「子非燕，安知燕之乐？」

「如果它不喜欢，怎么会叫得来呢？你不妨试着喊它别的名字，看看它会不会过来。」

常说宠物似主，它果然是月季的燕子。

「不过，巫术师养的鸟叫乌衣……我还以为你是刻意一语双关。」

巫术师因身穿黑袍白带，故俗称「乌衣」。

「我可没那么风雅。」

月季咯咯地笑了起来，那名曾怕得发抖的少女已不复存在。或许是因为她今天并未穿那袭熟悉的黑衣，让灵耀感到不太对劲。

「你怎么了？」

「没什么……你今天怎么没穿黑衣？」

「又不是工作，穿那样很奇怪吧？我是以未婚妻的身分来拜访府上的，当然要穿得体面些。」

月季捏着裙摆，裙子上印染着五颜六色的花纹，问「是不是有点太花了？春草说鲜艳一点比较好」。

春草是月季的丫鬟。

「谁知道，我又不瞭解女人家的打扮。」

「但你总有自己的喜好吧？比如觉得金丝银线太华丽，或者喜不喜欢红色之类。」

灵耀从未考虑过这些，因此完全不懂。

「都无所谓。」

「都──」

月季闻言，为之语塞。她露出似乎有些受伤的神情，而这让灵耀不知所措。

「先不说你自己的喜好了，我的喜好跟这又有什么关系？」

毕竟，月季凡事都以自己的喜好为准则度日，至少在灵耀看来如此。

月季闻言，用清冷的眼神望着灵耀，说：

「就算你对我再怎么没兴趣，也该注意一下未婚妻的穿着打扮，毕竟这关系到董家的颜面呢。」

月季抛下这句话，便离开了庭院，乌衣则轻盈地飞舞，紧随其后而去。

纵使这门婚事乃奉父母之命，但董家的颜面确实不容轻忽。

──事实上，月季应该很不满吧。

然而，她身为养女，即令心有不满，也无法表露出来。以月季的条件，她大可嫁给一名巫术天赋出众的男子，抑或凭借那绝色容颜，嫁入高官显贵之家。根本不需要嫁给灵耀这不具巫术才华的凡夫，且若非与她结亲，他连继承人地位都岌岌可危。

倘若不是家族的安排，月季绝对不会选择灵耀。尽管如此，她仍然作为灵耀的未婚妻，始终表现得无懈可击。而灵耀无法窥知她藏于这种态度下的真实心思。

一想到月季的心情，灵耀便感到一阵心寒。他叹了一口气，离开梅树旁。

月季一回到董家府邸后，便径直走向祖父居住的院落。董家大宅围绕着庭院，有多个院落，其中阳光最充足的东侧院落中，有一厢房为祖父的寝室。月季走在回廊上，隐约听到墙外传来年轻人的谈笑喧闹声。府邸旁为董家的祀学堂，想在董家学习巫术的人都会聚集于此，原是董家为自家子弟设立的私塾。封家有自己的祀学堂，其他地方也有祀学堂，但仍以董封二家为首。巫术师必须取得其中一家的牒证才能执业，父亲说，目前这是维持巫术师素质的最佳方法。

──不是巫术师的素质，是宫廷巫术师的素质吧。

月季苦涩地暗忖。所有优秀的巫术师都希望能隶属于冬官府，成为宫廷巫术师，因为那是至高无上的荣耀。而民间巫术师多为无法成为宫廷巫术师者，抑或无牒证的地下巫术师与招摇撞骗的冒牌货。

既然如此，她宁愿做一名市井巫术师。月季下定决心，她并非有崇高的理想，想拯救布衣百姓，她想拯救的或许是儿时的自己──那个被继母幽鬼吓得瑟瑟发抖的自己。

──当时，找到我的人就是灵耀……

尽管他大概一点儿也不明白吧。

「祖父。」

月季冲进屋内，只见祖父正翻开书本，他抬起头来，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
「哎呀，心情这么好啊，灵耀还好吗？」

「您看我像心情好的样子吗？一点儿也不，灵耀还是老样子。」

月季蹙着柳眉这么说，然后蹲到坐在椅子上的祖父身旁，靠在他的腿上。月季只有在祖父面前，才会像孩子似地撒娇。

祖父温柔地抚摸着月季的头，道「哈哈……还是老样子啊，他可是个一板一眼的孩子呢。」

「那个家伙啊，只有提到您老人家的时候，才会眉开眼笑的。」

祖父闻言，愉快地笑了起来。他白发银须、身形高䠷、瘦骨嶙峋，纵使年事已高，但身体十分硬朗，与外表不符。听说他以前体弱多病，真令人难以置信。

「你的情敌是我吗？那可真是件麻烦事啊。」

「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啊，祖父，孙女的烦恼可是很严重的。」

「好了好了，别生气了，待会儿你祖母就会把糖炖枣子拿来了。」

话说回来，空气中确实飘来一阵甜香。糖炖枣子与杏子是祖母的拿手点心。祖母虽与祖父年龄相差甚远，但一旦上了年纪后，这点差异也令人察觉不出。她出身于历史悠久的传统名门云家，却叛逆不羁。据说常以修行武功为名义，四海为家、浪迹江湖，上至厨艺下至杂务，凡事亲力亲为。她不像一般的大家闺秀，因此即使月季表现得不像名门千金，她也能一笑置之。尽管月季的父母会因此而摇头。

「祖母她去过杨柳岛吗？」

「这个嘛，不知道呢，我从没听她提起过那座岛。」

杨柳岛风光明媚，据说也是勾栏瓦肆（注：旧时城市中的娱乐与商业场所，泛指戏院、茶馆、书场、说唱场等平民聚集的文娱空间，是庶民文化与市井风情的集中展现之地。）林立，或许不适合修行武艺。

「你去岛上的时候，带些莲子蜜饯去吧，你喜欢吃那个吧？」

「是，我会的，灵耀他也喜欢祖母做的点心。」

月季把头倚在祖父的腿上、闭上双眼，祖父则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。

「祖父……孙女还想听乌妃娘娘的故事，想听听那会使用不可思议法术的女孩的故事……」

当时祖父担任冬官，宫中曾有一位名为乌妃的后宫嫔妃。即使她并非巫术师，民间仍有许多关于她的传说。末代乌妃身穿黑衣，银发飘逸、仙姿玉色。据闻现在巫术师的服装便是源自于她。祖父──董千里对末代乌妃瞭若指掌，至今仍与她保持着深厚的友谊。听她的故事，是月季的乐趣之一。

「她也喜欢吃甜食呢……」

祖父柔和的嗓音令月季感到安心。对月季而言，祖父的双腿是她安宁的港湾，在这里，没有人会危害月季的性命，也没有人会伤害月季的身心。有别于儿时，她能感到安心，如今的生活与被董家收养之前的境遇判若云泥。

回忆前尘往事，唤醒了一种灼热的痛苦。炙烈的火钳烙在脚上，使月季紧咬手臂，拼命压抑着悲鸣。那时，她尚未获得「月季」这个名字。

她至今仍会梦到当时的情景，然后猛地惊醒。毕竟，火钳的灼烫让人难以忘怀。继母从未在月季的脸庞与手上留下伤痕，因为她害怕虐儿一事东窗事发。她偷偷鞭打月季的背部，还烫伤她的四肢。月季的生母在生下月季后，便同时撒手人寰。而父亲任职于官府，忙于公务，且一心盼望得子，因此月季这名女儿便惨遭生父遗忘。继母为何如此憎恨月季，原因不得而知，但月季的生母似乎是家妓──意即侍妾，继母则是嫡妻元配，恐怕也曾折磨过生母。听说像继母这样的正室被称为妒妇，难道主母虐待小妾一事稀松平常，导致甚至产生出这种称呼吗？

让月季最难以忍受的是，只要继母心情不好，就不允许她进食或如厕。或许是因为那太过痛苦，让她连梦都不会梦到那段记忆、也不愿回忆起来。烫伤的剧痛如此强烈，反而让她得以忘却其他折磨。

继母的恶行之所以被揭露，是因为她的离世。那天，继母的心情奇差无比，拽着月季前往仓库，试图用火钳弄瞎她的双眼。月季自然激烈抵抗，等她回过神来时，继母已经死了。而她的死法异乎寻常、诡谲怪诞，四肢俱裂、头颅亦遭扭断，死状凄惨，俨如被某种庞然巨怪蹂躏过一般。

人们得出一个结论──认为有老虎出没。尽管现场并无任何老虎的足迹，也无人目击，但除此之外，似乎也找不到其他解释了，因为这非常人能及之事。而月季也提供了证词，她看见一只「巨大的怪物」攻击继母。那是一道黑影，由于月季害怕得闭上眼睛，因此只听到继母的尖叫与类似骨头断裂的声响。她原以为自己也会小命不保，却毫发无伤。

最终，人们发现月季身上有多处伤痕，继母的恶行也因此曝光。家人决定由远亲董家收养月季，她不知道两家是否真为远亲，但她知道生父与府里的人都害怕自己。他们畏惧月季拥有某种骇人的力量──一种足以杀人的力量。

每当午夜梦回，自恶梦中惊醒，月季总会凝视着自己的双手，凝视着浮现于黑暗中的白皙双手。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是月季的力量杀了继母吗？当时，月季时常听见一道嗓音。

──我帮你杀了她吧？

有时，那嗓音会从屋檐上传来。

──我帮你杀了她吧？

有时，那嗓音会从幽暗的井底传来。那是一道奇怪的声音，分不清是男声抑或女声。

继母死了，是那声音的主人杀了她吗？

然而，月季并无时间思考这个问题，这是因为被董家收养后，继母的幽鬼便出现了。它并非近在咫尺，而是从远处死死地瞪视着月季。它的衣服被染成血红色，彷佛硬生生拼凑起的四肢，造成它身躯歪斜。月季无法向尚未熟稔的董家人倾诉，假如当时说出来，或许他们会立刻驱除它。但月季仅害怕地低着头，瑟瑟颤抖，望着远方继母的幽鬼。

那时，她之所以漫无目的地在市集里游荡，就是为了逃离继母的幽鬼。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，由于疲惫不堪便蹲了下来，感到茫然无助。乌衣彷佛在安慰她一般，寸步不离。说起来，乌衣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呢？她已经记不清了。

而发现月季蹲在地上的人正是灵耀，他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，找到了几天前才见过一面的月季，并伸出援手。当时，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在继母幽鬼紧追不舍时，灵耀也鼓舞着月季。当幽鬼追上来、他即将被附身时，月季才初次发现自己拥有降伏幽鬼的能力。她一心想帮助灵耀，将继母的幽鬼从他体内驱逐出去，并彻底消灭。她当时耗尽全力，使其灰飞烟灭。倘若是为了帮助灵耀，月季今后也会毫不犹豫地强行驱除幽鬼吧。

月季明白灵耀疏远自己，两人之间的亲事乃受家族之命而成。灵耀虽然疏远月季，但顾及家族颜面，又无法拒绝这门婚事。他为人温和，因此也无法铁石心肠地冷然以待。倘若期望这么善良的人能爱上自己，将会遭受天谴吧。月季光是待在他身旁，或许就让他心烦意乱。不过，月季心底深处仍抱着一缕期盼，冀望着灵耀有朝一日能对自己萌生情愫。

──唯叹此情，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的奢望。

尽管如此，月季依然寄情于当年找到自己的灵耀，倾慕着那正经却笨拙的他。

「怎么只有你一人？」

灵耀望向现身于码头的月季，疑惑地问道。月季身穿一如既往的黑衣，肩上仅背着一只不甚大的皮囊，身旁既无侍女，亦无仆役随行，肩上唯有乌衣停伫相伴。

此时正值清晨，他们原定今日搭乘渡船沿河而下，前往杨柳岛，航程约莫一日。

「此行并非长途跋涉，行李也不多，自然不需仆役搬运。春草是我董家重要的婢女，我从不让她随侍工作，免得她受伤。」

月季洒脱地回应。婢女确实算家族财产之一，话虽如此──

「那你的生活起居怎么办？」

「哎呀，我自行打理就好。我又不是要穿什么绫罗绸缎，也能自己绾起发髻。」

随后，她又略显无奈地说「我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，当然要轻装简从」。

灵耀闻言，尴尬地回头一瞥。除了寒翠之外，他还带着两名搬运仆役，其中一人还牵着驴子，驴背上驮着用来代替钱币的布帛。旅途开销不小，寒翠身上也带了几串铜钱。

「钱方面──」

「等到了岛上，委托人会负责打理一切，所以用不着那么多。布帛和驴子会绑手绑脚，让他们回去吧。至于铜钱嘛，留下一串就够了，其余的换成飞钱，岛上有能兑换的钱庄。」

飞钱是代替铜钱的汇票，不同于沉甸甸的铜钱，飞钱便于携带，可在当地兑换铜钱。

「不过，我不会阻止你带随从的。」

月季这句话彷佛在暗示若他不带随从，生活起居恐将无法自理，令灵耀不禁恼火。

「不，我也一个人就行了──寒翠，你回去吧。」

「咦？少爷您没问题吗？」

「我自己能打理好自己。」

「是这样吗……」

灵耀抢夺似地从满脸担忧的寒翠手中接过行李，道「没事的，我又不是三岁小娃」。

月季也关切地说「不必勉强自己喔」，但这让灵耀倍感屈辱。

「少爷，您可千万别跟董家小姐走散了。如果您在旅途中迷了路，肯定会活不下去的啊。」

「别瞧不起人。」

「小的是担心您啊，毕竟您可是金枝玉叶的大少爷呢。」

灵耀不明白何谓「金枝玉叶」，因此默不作声。

「我小时候迷路时，还是灵耀来帮我的喔。」

月季眸带怀念地道，灵耀则心想「原来她还记得啊」。

「所以我认为灵耀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坚强。」

「『比想像中』是什么意思？你不是要带我当护卫吗？」

「那和护卫的坚强是两回事，当然，我也很仰赖你这位保镳喔。」

灵耀全身覆盖着柔韧的肌肉，若与地痞流氓打架，绝不会输。他也明白月季的意思，孔武有力与坚忍不拔莫可同日而语。

──我儿时其实更为勇敢。

他这么暗忖，那时他无所畏惧，以为自己无所不能，直到后来才明白自己其实力不从心，无能为力。

「灵耀──」

月季催促灵耀，说「船快开了，我们上船吧」。

当两人登上船后，江上寒风拍打着脸颊。

「我是真的非常仰赖你，若非如此，我也不会请你同行了。」

被她这么安慰，反而让人更加沮丧。

「哎呀，你快看。」

月季回头看向码头，拉了拉灵耀的袖子。灵耀则心不在焉地望去，注意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。

「那是……」

众人抬着一顶垂着黑纱帘幕的轿子，周围簇拥着几名身穿鼠灰色长袍的男子，以及几名身着黑衣的巫术师。

「巫术师和放下郎……这么说来，轿子里坐的就是冬官，或是祀典使了？」

那些身穿鼠灰长袍的男子，是任职于冬官府的祭祀官，称作放下郎。

「应该是祀典使吧，你看。」

月季指向轿子，帘幕被风吹起，露出了黑色的衣摆。那并非长袍，而是纱衣官服，坐在那顶轿子里的是位女子。

「今天这一带是有什么祭典吗？」

「谁晓得呢。」

祀典使肩负祭祀的职责，既是冬官府所辖宫廷巫术师与巫女之首，亦是皇帝能亲自任命的使职，乃为取代已被废除的乌妃而设。冬官府的长官虽为冬官，但祀典使并非其下属，两者性质迥异。

据闻当今的祀典使与冬官皆出身于少数民族，然而，灵耀与月季都未曾与二人谋面。

船只离岸，黑色队伍渐行渐远。灵耀与月季的思绪很快被眼前江景所吸引，毕竟，两人都是首次离开京师，同样兴奋雀跃。船只划破水面的声响、飞溅的浪花、鱼群的倒影，以及成群的江鸟，一切都如此新奇。两人长年生活在城墙环绕的京师，如今见到沿江而建、不设城墙的民居，显得格外开阔。尽管在安全方面令人有些担忧。

「你知道杨柳岛是怎样的一座岛吗？」

月季轻抚着被风吹乱的发髻，开口这么问。

灵耀闻言，点头回应「略知一二」。

杨柳岛是一座东西狭长的小岛，夹在两江之间，风光明媚，乃国内一大游艺胜地。他所知的也仅止于此。

「杨柳岛上呢，自古以来便有个权势显赫的家族。」

月季浅浅一笑。

「就是鼓方氏，据说他们是很久很久以前，从遥远的异国『沙文』渡海而来的一族。他们拥有精湛的造船技术，这座岛之所以能充分利用航运发展起来，也全赖他们的功劳。如今，杨柳岛已是远近驰名的观光胜地，据说来自京师的游客也络绎不绝。」

「喔，原来如此……」

灵耀环顾船上，乘客众多，但应该并非所有人的目的地都是杨柳岛。

「杨柳岛呢，比较像是男子的销金窟。早上从京师出发，晚上就能抵达岛上，正好能去花街寻欢作乐。听说行走国内的商贾和海商也常来岛上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月季嫣然一笑，说「我应该不需要多加叮咛你，但你可别玩得失去分寸了，否则我会被封家人责骂的」。

灵耀闻言，皱眉道「你在说谁呢？」。

「姑且是为了保险起见，毕竟世事难料，总有个万一吧？」

「没有万一。」

月季扬声大笑，她的笑容灿烂如飞溅的浪花，于阳光下晶莹闪耀。

「嗯……我说到哪儿了？对了，岛上是勾栏瓦肆……而背后的大总管，就是方才提起的鼓方氏。这次的委托人也是鼓方氏的族人，虽然他已从本家独立出来，经营着一家客栈。不过，这类古老家族常有的问题，就是旁支众多，纷争似乎也不少。」

「分家吗？──那缠上委托人的女鬼，不是说是他的亲戚吗？是分家的女子吗？」

月季点点头，说「你记得真清楚呢」，又道「你猜得没错，她确实是分家的女儿。不过，委托人说他和那名女子见面次数屈指可数，就算见过也只是打个照面罢了」。

「那可不一定是实话。」

月季闻言，但笑不语。

「剩下就等到了岛上见委托人再说吧。」

灵耀从未见过那位委托人，也未曾直接听他讲述过程，因此根本无法预料之后会发生何事。

不，纵使他见过委托人，八成也无法预见之后即将发生的一连串悲剧吧。

第一卷 第二章 杨柳岛的幽鬼

当夕照沉山之际，杨柳岛缓缓现身。只见数座巍峨楼阁错落有致，浮现于残照余晖之中。随着夜幕低垂，幽蓝暮霭轻笼四野，与之呼应，楼阁中点点灯火次第亮起，檐廊下悬挂的灯笼亦逐盏辉映。天穹自淡青转为靛蓝，暮色越浓、灯火越盛。至霞光退去，于堇紫色的夜空下，杨柳岛已是华灯灿然、火树银花。

若在实施宵禁的京师，此时所有坊门早已紧闭，喧嚣亦已归于沉寂。然而，即令在京城内，也有一角热闹非凡，那便是花街。如此看来，整座杨柳岛或许便是一座巨型花街。岛上似乎没有城墙，亦无城门，分隔两岸的江河即为天然的屏障。

渡船抵达码头，两人下船后，一名迈入老年的男子手提写着「清芳楼」字样的灯笼，上前招呼二人，道：

「请问姑娘可是董大师？」

「大师」乃是对高阶巫术师的尊称。

「小人奉命迎接，主人已恭候多时，这就为您引路。」

委托人是清芳楼客栈的掌柜，而这名男子是客栈的仆役。灵耀与月季随着男子前行。码头即使到了夜晚，也如同白昼般充满活力，处处是手提灯笼迎客或招揽生意的人，人声鼎沸。已有醉汉酒后乱语，瘫倒在灯火不及的地上酣睡。

从码头通往市区是一条石板铺成的斜坡，两旁餐馆酒肆林立，屋檐下悬挂的灯笼将街道照得明亮异常。街道尽头那座格外宏伟的高楼，想必便是市楼（注：指负责管理市集的单位所在的高楼。）。清芳楼的仆役穿过市楼大门，继续沿着街道走去。越往市区地势越高，建筑也越显气派。仆役将灵耀与月季引领进其中一栋建筑，那是悬挂着「清芳楼」匾额的高楼。除了成排的灯笼外，还挂着写了「酒」字的蓝色旗帜。进门便是饭厅，如同旗帜所示，这里也提供酒水，但并无酒品低劣的醉客，看来客源素质不错。一行人走过穿廊，进入看似主人住所的建筑，内部异常阴凉，即使不是湿地，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。此时，灵耀诧异地看望月季，她则轻轻颔首。

──果然有。

是幽鬼。

灵耀收敛起自码头一路走来受灯红酒绿气氛所撩拨的飘飘然心情，绷紧神经。

仆役引他们通往一间厢房，里面坐着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男子。他相貌堂堂，一副少东家的派头，但脸色苍白，无精打采，他便是委托人──清芳楼的掌柜鼓方洪。

然而，灵耀的注意力并不在他身上，而是投向他的身后。鼓方洪的斜后方，房间角落里，伫立着一名女子。房间角落光线昏暗，烛台与灯笼都照不到，但女子的身形却彷佛被光线笼罩似地清晰可见。它高髻如云，身穿锦衣罗裙。却浑身湿透，满是水藻。脸庞低垂，笼罩于阴影中，表情暧昧不明。

灵耀不自觉地搓揉手臂。自从进入室内后，便有一股刺骨寒气袭来，源头想必就是那名女子了。

「越来越近了。」

鼓方洪没说什么客套话，便颤抖着声音说道。

「您应该感觉到了吧？它就在那里，就在我身后，以前离得更远。」

鼓方洪死盯着前方地板，彷佛竭力避免回头，他紧握的双手颤抖不已。

「……它真的是分家那位小姐吗？这事当真无误？」

月季平静地询问，但无法使鼓方洪平静下来，他抱着头，尖声喊道「对！就是它！」。

「它是东鼓家的么女寄娘，我找东鼓家的人确认过了，绝不会错。它前几天自船上落水，不幸溺死。为什么──为什么会来找我？」

月季转身面向幽鬼，缓缓上前。她在距离幽鬼两三步之遥处停下，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幽鬼的脸庞，道：

「东鼓寄娘。」

月季清凛且澄澈的嗓音响起，幽鬼却纹风不动。她再次以同样的方式呼唤，幽鬼依然没有反应。最后，月季面不改色地回到原地，灵耀却皱起了眉头。

──即使已知其姓名，幽鬼却不回应。

巫术师在降伏幽鬼时，最棘手的就是不知对方的身分。倘若知其姓名，便能呼唤，也能进行驱鬼仪式。

月季见到灵耀的表情，轻轻颔首，道「就如同你所见，它没有回应。所以我曾怀疑，它会不会是其他人」。

既然确认身分无误，它不回应必有其他原因。也许极度执着某事，抑或心怀怨恨。

然而──灵耀凝视着幽鬼，从它的身影中感受不到一丝怨恨。身怀血海深仇而亡者，面貌将变得扭曲狰狞，一如日前遇到的那名女鬼，绝不会如此平静。

「我们先来查明它为何会现身于你身边吧，就从这里开始。」

月季淡淡地说，并递给鼓方洪一道护符。

「这是之前也给过您的护符，这幽鬼看来没什么害处，但还是请您留作备用。」

「……谢谢您。」

鼓方洪恭敬地捧着护符，收进怀里。

灵耀与月季决定从明日开始调查，随后便被领至他们歇宿的客房，方才那名仆役再次走在两人前方。看来他们会入住客栈最好的房间，两人被带往客栈的最高层，接着被领进该楼层的一间房间里。

广阔的客房以屏风与帷幔分隔成数个区域。屏风镂雕透孔、镶嵌螺钿，美轮美奂，帷幔则有轻薄的丝绸，亦有华丽的金襴锦缎。桌椅床榻皆以紫檀制成，想必每日悉心擦拭，泛着典雅的光泽。铜制的雅致香炉中袅袅升起缕缕轻烟，幽香缭绕，桌上还插着一朵粉色的单瓣蔷薇。

仆役道「这里视野极佳，您请看──」，并打开格窗，能纵览花街的万家灯火。

「这位想必是您的高徒吧，还请随意使用这边的床。」

仆役这么说道，指着帷幔后那仅能容纳一张床榻的狭小空间。而灵耀过了半晌，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。他身穿祀学堂的制服，这可说是巫术师学徒的服装，因此被误会也情有可原。

「他不是我的徒弟。」

月季嫣然一笑，又说「他是我未婚夫」。

仆役闻言，愣愣地道「咦？未婚夫──」。

灵耀暗忖，要解释会非常麻烦，不如就说是徒弟算了。果不其然，仆役一脸为难。

「啊，这样啊，那房间该如何安排呢？要不要换另一间──啊，可是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。」

「只用这间房就够了，我们不是来游玩的，不必麻烦了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仆役语毕，神色复杂，宽心与担忧参半，说了声「既然您都这么说了……」后，便转身离去。

「因为很麻烦，所以当我是你的徒弟也无妨吧，或是助手之类。」

灵耀说道，将行李搁置于床榻上。这床榻应为随侍在侧的仆役所用，较为朴素，有别于主人的床榻，但毕竟这是上好的房间，因此不会过于简陋。他原本希望另住一房，但也难以强求。况且这客房既然如此宽敞，又有屏风与帷幔区隔，也能当作是两间独立的房间，他如此说服自己。

「说谎之后会更麻烦。先不说我，但你不适合撒谎。」

「你是说我不会装模作样吗？」

「我没那么想，但你真的能毕恭毕敬地称呼我为『师父』或『夫子』，表现得像个徒弟吗？」

「……」灵耀无言以对，这点他确实难以断言。

「你看吧，是不是？老实说出来比较好吧。」

被月季洋洋得意地这么一说，使得灵耀心里不甚痛快。月季则不理会沉默无语的灵耀，自顾自地说「总觉得肚子饿了，饭厅营业到很晚吧？还是说要去澡堂呢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？」，看来清芳楼的一大特色就是拥有大型公共澡堂。

「你刚刚才说过我们不是来玩的，为了明天着想，赶紧睡吧。」

「啊，你睡那边的床铺吧，以你的体格来说，那比较合适。」

月季指着主卧的床铺。

「我睡这边就好，我只不过是个同行者。」

「你就是爱在奇怪的地方钻牛角尖，睡那边多委曲，根本睡不好吧？你不好好休息的话，到时候没精神，我可会很头疼的。我们可不是来玩的。」

月季伶牙俐齿，滔滔不绝。灵耀不擅言词，因此一时之间竟为之语塞。

「好啦，就这么决定了，你过去那边。」

月季从床榻上挪开灵耀的行李，坐了下来。灵耀总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她牵着鼻子走。

月季从皮囊中取出一个锦布包裹，放在枕边。此时，肩上的乌衣飞了过去，开始整理羽毛，看来那是乌衣的窝。

「你不用喂那只燕子吗？」

灵耀想起在船上时，月季好像没喂过它，于是这么问道。

「它有时候会飞出去，抓虫子回来吃，但我会为它准备水。」

月季说着，将水壶里的水倒入碗中，放在床边的矮几上。接着，月季打开漆器食盒的盖子，递给灵耀，问「你要吃莲子吗？」。食盒里装着鹅黄色的圆形莲子，他在船上也吃过这个。不过，此时月季递过来，有种被喂食之感。尽管如此，灵耀依旧拈了一颗放入口中，包裹莲子的糖衣香甜，莲肉松软绵密，让他忍不住又拿了一颗。这是月季的祖母亲手做的甜食，也是灵耀从小就喜欢的点心。

「幸好有带过来。」

月季笑盈盈地望着默默吃着莲子的灵耀。

「我现在正在跟我祖母学这个的做法，过不了多久，我应该就能做出能让你吃的点心了。」

「喔？」

月季手巧，只要肯学，什么都做得好。即便是点心，她也立即能做得有模有样了吧。

「开心吗？」

「我吗？为什么？」

「等我嫁过去后，你就能随时吃到啦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灵耀心不在焉地回应。仔细想想，月季确实到了适婚年龄。然而，两家却尚未定下明确的婚期。灵耀将此事视为与己无关，认为终究会由两家家主商榷定案。

此时，月季忽然阖上食盒，收进袋中。

「不给你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只见她一脸不高兴地转过头去。灵耀看着自己的手，心想是否不小心吃太多了。

「抱歉，我是不是吃太多了？」

月季听他这么一说，无奈地望着灵耀，道：

「你这个人啊……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真叫人伤脑筋。」

灵耀心想「那是什么意思啊──」，但话还没出口时。

「我要更衣了，你出去吧。」

他便被赶到帷幔之外，他还想转身想说些什么，却见薄绢帷幔隐约透出月季的曲线，他只好慌忙地搬了一座屏风过去遮挡。

──月季的话有时候真让人摸不着头绪。

灵耀望着螺钿屏风，心中怀着一丝不安，不知明天是否能顺利与她沟通。

或许是首次乘船旅行使人疲惫，当晚灵耀睡得十分香甜。隔天一早，当他醒来时，月季似乎已梳妆完毕。清芳楼的仆役送来了清水，他赶忙洗漱。

「要我帮你梳洗吗？」

帷幔后传来月季的嗓音，他想也不想便回绝道「不用」。语毕，又有些尴尬地补充「抱歉，我起晚了」。

随后，又听到「哎呀」一声，传来语带笑意的嗓音，说「不会，你已经很早了，只是我醒得比较早罢了」。

「你是不是没睡好？」

「也不是，毕竟我常常都睡不好。」

灵耀闻言，停下更衣的动作。

「睡不好对身体不好吧，你跟董太公说一声，请他教你一些有效的汤药不就好了。」

月季的祖父据说原本体弱多病，因此对养生之道颇有研究。

月季笑着说：「你人真好。」

「别开玩笑，我是认真的。」

「……说得也是，对不起，谢谢你。」

月季难得如此坦率地回应，让灵耀有些惊讶。

他嗫嚅着「不……」，一时语塞，只好借着加快更衣的动作来掩饰。

等到梳洗完毕，与月季碰面时，她容光焕发，丝毫看不出有睡眠不足的迹象，美丽如常。反倒是停在她肩上的乌衣，圆溜溜的眼睛眨呀眨的，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。

两人前往饭厅，简单地吃碗粥解决了早膳。与昨晚不同，早上的饭厅显得冷清且宁静。粥的味道咸淡适中，里面加了香煸松子与清蒸鸡丝。

「我们现在要去东鼓家吗？」

「对，不过在那之前，先去问候鼓方掌柜一声吧。」

用餐后，两人前往鼓方洪的住处，他因身体微恙，仍在卧房休息。他撑起身子坐在床榻上，眼下挂着黑眼圈，状似十分憔悴。灵耀瞥了一眼房间角落，那名湿漉漉的女鬼仍旧伫立于此，与昨晚别无二致。

月季告知「我们接下来要去东鼓家」，鼓方洪则虚弱地点点头，说「我会派人为您带路」。

「东鼓家，顾名思义，府邸位于岛的东边，离这里不远。此外，还有北鼓和鬼鼓这两个旁系。如果算上那些仅传一代的分家，数量会更多，但持续至今的旁系只有这些了。鼓方本家和分家之间的关系不算融洽，但我本身因为生意缘故，与各分家都有适度的往来。东鼓家的主人是一位酒商，我们客栈卖的酒也是从他那里批来的。」

月季正要点头称是，却忽然转移视线，望向房间角落。是那幽鬼，而灵耀也随之望去。

幽鬼低垂着头，抬起一只手臂，湿透的袖子紧贴在手臂上，水藻犹若花纹似地缠绕着它。那只因吸饱水分而肿胀的苍白手掌，正指向鼓方洪，以食指直直地指着他。

此刻的沉默状似许久，实际上，或许只有短短一瞬。

「住……住手！我什么都没做，别指着我！」

鼓方洪见状，脸色苍白，惊慌失措地放声尖叫。

「鼓方掌柜，请冷静一点。」

「为什么指着我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，为什么要找上我──」

鼓方洪对月季的劝慰充耳不闻，紧抱着头，趴伏在床榻上。

「消失吧，求求你消失吧，消失吧……」

仆役们听见鼓方洪的呐喊，错愕地跑了进来。灵耀则在月季的示意下，走出房间。

「他看起来身心俱疲啊。」

「我们赶紧走吧。」

两人借了一名仆役引路，然后前往东鼓家。

「那幽鬼为何要指着鼓方洪呢？」

路上，灵耀问月季，但她也不明所以，歪着脑袋说「天晓得呢」。

「鼓方洪是不是隐瞒了什么？他说自己和那幽鬼……东鼓寄娘，只见过几次面，而且只是打个照面罢了。但是，他刚刚又说和各分家都保持适度的来往，而且东鼓家是酒商，他们客栈的酒也是从东鼓家批来的。这么说来，他们之间的关系，是不是会更密切一些？」

「可是，如果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，即使是亲戚，也不会走得很近吧？」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，那你认为那幽鬼出现在他身边，还指着他，是为了什么？」

「我不清楚，因为，它什么话也不说啊。」

接着，月季补充道「所以我们现在不就是要去调查了吗？」──这话倒也没错。

东鼓府邸位于岛的东边。狭长的岛屿西侧多山，东侧则开垦得较为广阔，从地势较高的小丘至平坦的地区，都是以花街为中心形成商业区。西侧山势虽非难以开垦的崇山峻岭，但据说自古以来便是鼓方一族的宗祠所在之地，因此被视为圣地，保留原始样貌至今。带路的仆役大致向他们讲述了这些情况。

越往东边走，地势越是缓缓倾斜。岛上不像京城内坊市分离，而是住商混杂。相同行业的店铺也并未集中一处，虽有市集，但其他地方也有人做生意。灵耀惊讶地东张西望，暗忖原来乡下地方是这般景象。或许由于岛屿狭小，因此若过于细分区域，土地将不敷使用吧。

东鼓家临街而建、门面气派，蓝色的旗帜为经营酒品生意的标志，门楣上高悬「大荣鼓酒肆」的巨大匾额。此处既是酒商批发，也兼营零售，但目前却大门紧闭，或许是因为家中有丧事。平日里想必门庭若市，此刻却是一片冷清。

引路人绕过店铺，沿着旁边的小巷往深处走去。一道灰色土墙绵延至远方，墙内似乎便是东鼓府邸。不久后，一行人抵达府邸大门，被引入客厅等候。接着，一名瘦削的男子走了进来。他面容憔悴，发须花白斑驳。对方刚进来时，灵耀还以为是位老翁，但仔细一瞧，才发现并非如此，来人约莫五十来岁，双眼充血泛红，灵耀猜测他应该是已故寄娘的父亲。面对刚经历丧女之痛的父亲，还要盘问诸多细节，实在令人却步。灵耀心绪难平，但月季却只是低垂眼帘，淡淡地表达悼念之意，丝毫不见犹豫。

「我已经从清芳楼的鼓方掌柜那里听说了，令嫒的幽鬼似乎现身于他身边……」

东鼓氏即使甫痛失爱女，却仍保持着商人特有的和蔼态度，道：

「她为何会现身于他身边，我也无从得知。阿洪和小女毕竟是亲戚，虽曾见过面，但并无更进一步的往来……当时我正考虑她也到了嫁人的年纪，想为她寻觅一门好亲事。」

东鼓氏垂下头，按住额头，道「若能早些让她出嫁就好了，这样一来──」。

月季追问：「这样一来？」

东鼓氏又道「不……」，虚软地摇了摇头，说「我只是在想，若是能看见她披上嫁衣的模样就好了，仅此而已。没想到竟是看到她溺毙的惨状……」。

「听说令嫒是从船上坠落的，但她为何会搭船呢？」

「我猜她应该是打算去对岸的城镇吧，她好像在那边找到了一家很喜欢的玉铺。毕竟，这座岛上贩售的簪钗、梳子之类的东西，不是纪念品、就是卖给烟花女子的，似乎都不合她的心意……」

──这便是导致她死亡的原因啊。

假使没有搭船，或许也就不会溺毙了。东鼓氏多半也这么想，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。

「令嫒的幽鬼今早指着鼓方掌柜，您是否知道那意味着什么──」

月季话未说完，东鼓氏便脸色骤变，明显方寸大乱。

「指着……」

「您可有头绪？」

东鼓氏立即出声否认，但嗓音却在颤抖，他道「不──这个，我实在不清楚，真的……不清楚」。

他显然并非一无所知，然而，月季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「是吗」便作罢。

「那么，若您想起什么，还请告知我们，我们会在清芳楼里等候。」

月季语毕，便起身。灵耀思忖「这样好吗？」，但月季却投来「你别多嘴」的眼神，他便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月季告辞离开客厅后，灵耀原以为要回客栈，孰料她却对等候的引路人说「我想见见那位小姐的丫鬟」。

引路人则困惑地说：「我不太清楚丫鬟是哪一位。」

「那么，你能带我去厨房吗？」

引路人似乎也不太熟悉厨房的位置，但宅院格局都大同小异，他大概猜测是在东侧的通道，便朝那里走去。仆役的工作区域似乎就在那附近，一阵烹煮食物的气味飘来，告知厨房的位置。月季叫住一名从厨房出来的妇人，她似乎是婢女，年约中年。该名妇人或许未曾见过巫术师，好奇地打量着月季的装扮。

当月季询问能否找来那位已故小姐的丫鬟后，妇人却说：

「那丫鬟啊，她已经被解雇，回老家去了。」

「解雇了？」

「那当然了，身为贴身丫鬟，却眼睁睁看着小姐死去。能解雇就了事，还算老爷宅心仁厚呢。」

「她老家在何处呢？」

「就在这附近，沿着后巷往南走到尽头就是了。」

月季转头问引路人「你知道在哪吗？」，引路人点头道「嗯，大致知道」。月季又问了丫鬟的名字，随即转身，一副此处已无可留恋貌。

「那我们走吧。」

「去那个丫鬟家吗？」

「要问清寄娘去世时的状况，贴身丫鬟是最清楚的。」

月季步伐轻快。当走出大门后，一行人朝后巷走去，向南转弯，并继续往深处走。这条小巷十分狭窄，且或许因为阳光不足、排水不良，显得潮湿阴暗。巷弄内盖满了小屋，密密麻麻，处处都拉绳晾衣，散发着令人蹙眉的潮湿霉味。

「我想应该是这里……」

引路人指着巷弄尽头的民宅，这是一间小屋，与其他房屋无异，看似狭长，内部空间很深。走进敞开的门户，室内昏暗，只见一名妙龄女子神情黯然，坐在椅上。

即使她看到月季一行人，也只是呆愣着，并无起身的意愿。

「听说你是东鼓家小姐的丫鬟？」

月季开口询问，女子脸上顿时露出惊恐的神色，道：

「有、有什么事吗……？那个，我、我真的对不起小姐……请原谅我。」

她脸色发白，哭丧着脸。尽管说是贴身丫鬟，但她不像大家闺秀身边那种通晓礼仪、举止得体的侍女，或许是东鼓家抑或寄娘自己，选择了这种便于跟随出门入户、长相姣好的女子吧。

「我们并非来责怪你的。」

月季语气温婉，屈身弯腰，探头看着女子的脸，轻抚她的肩膀。

「我是一名巫术师，家中姓董，叫我月季就好。我是来驱除你家小姐的幽鬼的。」

「巫术师……月季姑娘，这是花的名字呢。」

听到女子这么说，月季嫣然一笑，恰如繁花绽放，而「月季」正是蔷薇的别称。

「那个，您说小姐的幽鬼是指……？」

或许是因为被解雇了，她并不知晓东鼓寄娘的幽鬼已然现身。

「你认识鼓方掌柜吗？就是清芳楼的掌柜，你家小姐的幽鬼出现在他身边了。」

「清芳楼的掌柜，我不太记得他了。不过既然他姓鼓方的话，应该是小姐家的亲戚吧？」

「嗯，没错，你不记得了啊。」

女子轻声应道「嗯」，点了点头，看来不像在说谎。

「小姐为什么会去找他呢……？」

「我也不清楚，所以才要来调查。如果能查出原因，你家小姐或许就能前往极乐了吧？它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？」

女子闻言，纳闷地歪着脑袋。

「与其说是未了的心愿……不如说小姐这阵子都不太对劲。」

这倒是初次耳闻，使得灵耀差点忍不住倾身向前以闻其详，月季则语气沉稳地追问：

「你说她情况不对劲，是指什么？」

「她变得非常害怕……但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，她变得完全无法平静，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惧怕，最后竟然说要离开这座岛──」

「离开这里？」

「是的，她说她很害怕待在这座岛上，想暂时离开。她还交代我不要告诉老爷，所以我就没说。小姐说是要去岛外的玉铺，然后搭上船。我当时心想她到底怎么了，但我区区一介丫鬟，也不能反对，只能跟着她上船。」

此时，女子说「结果……」，面容旋即一瘪。

「小姐在船上望着河面，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似的。她『啊』了一声，下一秒，小姐的身体就掉下船了。这是真的，我连抓住她衣服的时间都没有。」

女子神色焦急地坚持着。

「我也吓得赶紧从船上探出身子，往河里看。结果，有某个东西──一个像是大鱼的黑色影子，把小姐拖进河里。我说的都是真的，老爷他们却叫我少胡说八道……说是我没有好好照看小姐，才导致憾事发生，现在又想推卸责任……」

女子顿时「哇」地一声掩面痛哭。

「我也觉得小姐很可怜，可是，这不是我的错……小姐又不是我害死的，真是太冤枉人了。我得赶快找到工作，不然我就得卖身挣钱了。」

「你说，有黑色影子把你家小姐拖下去了，是吗？」

月季平静地确认，女子则抽抽噎噎，不断点头，道：

「小姐因为害怕着某个东西，为了逃离它才搭上船想离开这座岛。结果途中却从船上掉下去，被黑影拖进水里害死了。」

月季闻言，喃喃自语：

「──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？」

月季将手放在女子肩上。

「你家小姐开始害怕之前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？」

她好言安抚，温柔地问道。

女子将双手从脸上移开，眼神缥缈似在回忆，脸上涕泗纵横。

「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事……大概就是湖的颜色变了吧。」

「咦？湖？」

「在岛西边的尽头，有一座湖叫青湖。它本是座清澈美丽的蓝色湖泊……鼓方一族的宗祠就在那附近。结果在某次暴风雨的隔天，就传出湖水变色的谣言──说是变成了黑色。我虽然没亲眼看见，但这么说来，小姐开始害怕，正好就是那个时候。」

「是在她听到传闻之后？还是之前？」

「嗯……大概是在之后吧。据说是有位仆役从店里的客人那里听说，每隔几十年，在严重的暴风雨过后，湖水就会变成那样。小姐听到后，就斥责她们不要再说那些谣言了──啊，对了，就是从那时候开始，她脸色变得非常难看，也开始害怕起来。」

月季深深地点点头。

「原来如此，谢谢你回想起来，帮了大忙。」

女子闻言，脸上露出些许松了一口气的表情，道「我帮上忙了吗？」。

「那湖水现在还是变色的吗？」

「没有，我听说很快就恢复原状了，变色好像只持续了一天左右。」

月季再次点头，道了声谢。

湖水变色──这为何会使东鼓寄娘心惊胆战呢？灵耀不太明白，月季又知道吗？

三人走出丫鬟家后，灵耀问道：

「湖水变色和寄娘的死，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我也不知道呢。」

月季干脆地回答。

「不过，你不好奇那湖吗？为什么会让她感到害怕呢？──我们去看看吧，去那座青湖。」

引路人说搭船去青湖会比较快，于是他们便去借了一艘小船，大约能坐五、六人。据说大多数游客都是为了欣赏花街的景色而乘船观光，鲜少有人会特地前往没什么看头的西侧。

「那湖没有什么看头吗？」

灵耀询问船夫。

「那里可是鼓方一族的地盘啊，其他闲杂人等可不能过去那边。要是误闯了，会被鬼鼓家狠狠教训一顿的。」

「鬼鼓……那也是鼓方的分家吗？」

「虽说是分家，但他们可和本家大相迳庭，他们家是守庙人。」

「鼓方家宗祠的守庙人吗？」

「对对对，湖就在鼓方宗祠附近，所以那里也是鬼鼓一族在守护着。你们要是想去那边，咱建议你们先去拜访鬼鼓家。」

顺从船夫的建议，一行人将船停靠在鬼鼓家所在的岛屿西南岸。两人下了挨上碎石岸边的船，将引路人与船夫留在船上，径直向鬼鼓家走去。

穿过木贼丛生的岸边，沿着坡道走去，林木间隐约可见一间破旧茅屋。这屋子不仅无法与东鼓家的府邸相比，甚至连丫鬟家都显得气派了。这间不知算是仓库还是陋室的茅屋，正是鬼鼓家所在地。尽管灵耀听过船夫说明，但亲眼见到后，依旧哑然失声。同为鼓方一族，为何生活有如此天壤之别？

当灵耀愣愣地望着那间破屋时，月季已开口喊道「请问有人吗？」。

「我们是受鼓方洪掌柜之托，前来降伏幽鬼的巫术师。我们想看看这座湖。」

随后，门口用来遮蔽的草帘晃动一下，一名伟岸青年从里面探出头，年约二十岁上下。他目光迟疑地打量着月季与灵耀，虽然身上沾着泥土，但长相清秀。

「……为什么降伏幽鬼需要看湖？」

青年语气充满戒备，怒视着月季。

「那幽鬼是东鼓家的小姐，听说她在去世前不久就开始害怕着什么。我们听闻那时候湖水正好变黑，想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。」

「没有关联，湖水颜色没变，你们走吧。」

青年斩钉截铁地说，然后缩回草帘之后。

「颜色没变？真的吗？可是，暴风雨之后不是──」

月季正要据理力争，并想探头往草帘后看去时，灵耀迅速抓住她的手臂，将她往后一拉。只听见「咻」地一声，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。灵耀身体反射性地一动，用手臂将其打落。随后一块柴薪掉落在地，是那青年扔过来的。

──要是被那柴薪打到头，可是会身受重伤的。

「你做什么？很危险啊！」

灵耀怒吼。

「下次我就丢柴刀了，外地人快给我滚！」

屋内传来威胁的嗓音。

「你说什么！」

灵耀平时不喜欢惹事生非，但毕竟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。他气得火冒三丈，正要上前理论时，却被月季拦住了。

「够了，灵耀，我们回去吧。」

「你怎么能退缩？刚才差点受伤的是你耶，要是打到头、搞不好会死人，要是打到脸、说不定会留下疤痕啊！」

月季目不转睛地望着愤怒的灵耀，道：

「这么说，你是为了我才生气的吗？」

「什么？」，灵耀闻言，僵住不动，又说「为了你──呃，也不是」。

他没有想那么多，只是觉得很危险而已。

「真是谢谢你。」

被她道谢，灵耀反而不好意思说「不是那样」。月季拉着不知所措的灵耀的胳膊，催促说「我们回去吧」。灵耀对那青年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，任由月季拉着，回到了船上。

「我们去问鼓方掌柜关于湖的事吧，他也许会知道些什么。」

月季这么说，于是他们让船停靠在花街的码头，回到了清芳楼。

「要找老爷的话，他出门去了。」

一名仆役说。

「哎呀，他去哪儿了？」

「他去鼓方本家了……他说可能会很晚才回来。」

灵耀心想，他看起来身体不适，不知道要不要紧。

但是鼓方洪不在他们也莫可奈何，两人便外出用膳。清芳楼的饭厅虽然也行，但月季坚持说刚才路过的小吃店里的肉包看起来很好吃，他们便决定在那里用餐。

月季一口气点了很多道菜：咸甜入味的卤肉炒饭、肥美鸭肉佐香草羹、酱渍青菜，以及刚出笼的鲜肉包。桌上摆满各式菜肴，琳琅满目、香气与热气蒸腾，令人食指大动。

「你吃得了这么多吗？」

「你吃得下这么多吧？」

灵耀道「嗯，是没错啦」，便拿起筷子，月季则已经大口咬下肉包了。

「我本以为岛上都吃鱼，没想到肉类也这么丰富呢。」

「大概是因为航运发达吧。」

岛上似乎没有足够的农耕地，但既然如此，从外地采买即可。想必是鼓方氏家族自古带来造船与操船技术，才让这座岛发展至今吧。

「鼓方一族啊……那个鬼鼓真是个谜团。」

灵耀一想起这事，又气不打一处来，大口扒着卤肉炒饭。

「不只鬼鼓，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呢。寄娘为何恐惧、为何落水身亡、为何会出现在鼓方洪身边并指着他？这些都无从得知。究竟是怎么回事呢？──这个很好吃呢。」

月季将肉包的盘子推向灵耀，示意他尝尝。灵耀拿起一个吃下一口，果真美味。面皮弹润微甘，肉馅浓郁，汁多味美。他们真是找到了一家好餐馆。

酒足饭饱后，月季又去另一家店买了桃子，递给灵耀。灵耀轻抚着带有绒毛的桃子，问「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？」。

月季并未立即回答，而是抬头说：

「啊，它回来了。」

灵耀抬头一看，一只鸟轻巧地从头上飞过，停在附近的屋顶上，是乌衣。此时，他这才意识到乌衣一直没出现。

「乌衣也是去吃午饭了吗？」

灵耀这么轻喃。月季闻言，轻轻一笑。她偶尔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而发噱。

「总之，我们先等鼓方掌柜回来吧。我有很多事想问他，也想跟他商量接下来的计画。」

于是，灵耀便与月季一起在清芳楼等候鼓方洪──然而，直到夜幕降临，鼓方洪都并未归来。

仆役毫不介意地说：「他大概是去熟客那里了吧。」

「这是常有的事，毕竟是花街嘛。他出门办事，回程时经过熟识的酒楼，对方总不好意思什么都不招待就让人回去吧。」

灵耀暗忖「原来如此」，他对这种事不太瞭解。

「这么一来，他恐怕要到早上才会回来了。」

灵耀望向月季，她似乎正左思右想，但最后仍说「既然这样，也没办法了」。

「也没必要硬把他拉回来。」

即令把他拉回来，也不是马上就能驱除那幽鬼。而且，那幽鬼也无害人之意。

于是，那天晚上他们便用餐、泡澡，然后早早就寝。然而，灵耀却异常清醒，难以入眠。他心里挂念着那只幽鬼，也在意鼓方一族的事。

──我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。

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，要驱鬼的是月季，这份无力感像铅块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。

他辗转反侧好几次，叹了一口气。格窗外透出微光，那是灯笼的灯火。

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，却不知为何醒了过来。他茫然地眨了眨眼，微弱的光线中，隐约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与低语。他心头一凛，但旋即又松了口气，那是月季的嗓音。她似乎正在梦呓，是否做了什么恶梦？月季曾说她睡不好，或许就是因为常做恶梦的缘故。

灵耀闭上双眼，打算继续睡，但一声尖锐的悲鸣划破寂静，使他猛地睁开双眼。

「月季？」

他从床铺上坐起身，轻声呼唤，却没有回应，梦呓的声音也消失了，但他却听到急促的呼吸声。灵耀以为她突然生病，急忙走向月季的床榻。他绕过屏风，掀开帷幔。月季醒着，正蜷缩在地板上。

「喂，你还好吗？」

灵耀跪在月季身旁，摇了摇她的肩膀。纵使在一片昏暗中，也能看出月季脸色苍白，额头渗出汗珠，散开的发丝黏在脸上。

「是做了什么可怕的梦吗？」

问完这句话，灵耀心想自己问了多么孩子气的问题，他从不觉得月季会有什么害怕的东西。

然而，月季却轻轻点了点头，就像幼儿一般。

「……我梦到怪物了……」

「怪物？」

月季随后噤声无语，并未再多说。只见她身躯微微颤抖，看来做了很可怕的恶梦。

「总之──你还是睡吧。」

灵耀搀扶起月季，让她坐到床榻上。他问了句「要喝水吗？」，月季却一语不发地摇了摇头。由于月季始终闷不吭声，因此灵耀也随之沉默下来。此时此刻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灵耀仓皇失措，双目游移，注意到月季睡衣下露出的赤裸双足。尽管灯光幽微，白皙的双腿清晰可见，却似乎有多道类似风疹块的疤痕。

「你受伤了吗？什么时候的事？」

灵耀屈身蹲下，打算确认伤势。然而，月季却猛地后退，将身体钻进被褥中。动作之快，宛若猫儿窜入草丛，使灵耀看得目瞪口呆。

「如果受伤了，就必须处理伤口。」

「不用。」

月季悄声呻吟。

「那不是最近受的伤，是以前──小时候留下的，所以没关系。你别在意，忘了吧。」

月季背对着灵耀，没有回头。灵耀见状一时语塞，只因月季的嗓音颤抖，双手紧紧抓着被褥，显然不愿再被追问。

当灵耀犹豫着是否应该照她的话，放任不管时。

「哇！」

一阵拍翅声响起，接着有什么东西撞上了他的额头，随后他的头又被鸟喙啄了几下，是乌衣。乌衣盘旋于灵耀周围，不断用鸟喙攻击他，是想让他离开月季身边吧。乌衣是鸟类，夜视能力不佳，却拼命地啄着。

「好好好，乌衣，我知道了！」

灵耀介意着乌衣，于是离开月季身边回到自己的床榻。乌衣并未追来，看来它的目的确实是赶走自己。

尽管他躺上床榻，睡意却已荡然无存。

──小时候受的伤……是在成为董家养女之后，还是之前呢？

他只是在微弱的光线下瞥了一眼，因此无法判断是什么样的伤，但看起来像是烧烫伤的痕迹。当事人似乎不想提及，那他也不便向董家人探问。看来那是一段不愉快的往事，今后最好别再触及，较为明智。

──我也有那么一两道不愿被人触及的旧伤。

既然你希望我忘记，那我便装作遗忘吧。

灵耀如此决定，阖上双眼。原以为今夜难以成眠，却不知不觉间坠入梦乡。

翌日清晨，灵耀醒来后便梳洗整装，并窥探月季的动静。此时帷幔掀起，月季从屏风后探出头来，说：

「早安，你准备好了吗？」

「嗯……」

月季的容颜依旧清雅脱俗，芙蓉含露，一如往常，恍若昨夜种种尽是幻梦。

「那我们去饭厅吧，之后再问问鼓方掌柜回来了没。不过就算回来了，现在应该也还在睡吧。」

「应该是。」

灵耀也装作若无其事地附和，然而──

「那些伤是我被董家收养前，在生家被继母打出来的，都是些旧伤了。」

当两人在饭厅喝粥时，月季竟然主动提起，让灵耀不知所措。

「我想说如果不先告诉你，万一让你对董家产生不必要的疑虑就不好了。而且，我身上还有其他伤疤，要是等嫁过去之后才发现，你应该会吓一跳吧。所以还是先跟你说一声，我手臂和背上也有伤疤。不过别担心，都是些旧伤了。」

月季的语气一派轻松，平静地解释道。

「这样啊，我明白了。」

灵耀除此之外无言以对，月季则浅笑盈盈，垂下眼帘，说：

「说什么别在意，听来很卑鄙吧，我又无法控制你的想法。」

「不──」

灵耀一时语塞，接着道「我并没有觉得你卑鄙，那个……谢谢你告诉我」。

月季抬眸，脸上露出纳闷的神情。

「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事情，我也有。从这点来看，你……该怎么说呢，我觉得你很光明磊落。」

灵耀字斟句酌，费心解释，月季却噗哧一声，忍俊不住。

「你太看得起我了。」

月季此话一出，让搜索枯肠的灵耀不禁感到恼火。

「我是认真的。」

「我知道，你又有什么时候不是认真的呢？你果然是个温柔的人。」

这番话听来调侃，令灵耀不悦地沉默下来，月季见状急切地补充道「我说真的」。

「我是真的这么想的，你好到让我自觉高攀不起。」

灵耀闻言，皱起眉头。

「不是正好相反吗？明明是你拥有一切。」

「拥有一切并不代表杰出吧？你觉得我的人品高尚吗？」

「这……」

灵耀支吾其词，月季见状放声笑了出来，那笑声彷佛煦阳般灿烂。

「这时候就算说谎，也该说我人品高尚吧──我开玩笑的，我认为你是个高尚的人，也很杰出喔。」

这番话并非揶揄，月季的嗓音真挚动人，因此灵耀也坦然接受。他感到有些难为情，便默默地喝着粥。

用完早膳后，二人一同前往鼓方洪居住的厢房。走在穿廊上，只见一众仆役来回穿梭，神色慌张，手忙脚乱。

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啊？」

月季轻声呢喃，灵耀随手拉住一名仆役，询问鼓方洪是否已归来。不过，只见仆役脸色发白，摇了摇头。

「他还没回来吗？」

「这个──」

仆役话声一窒，身子颤巍巍地抖了一下。灵耀见状，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。月季似乎亦有同感，她轻声问「鼓方掌柜是不是出事了？」。

「有、有人来报……在青湖发现他了。」

仆役颤抖着嗓音说道。

灵耀重复了一遍：「发现他了……」

「鬼鼓家的人发现老爷浮在水面上，便立刻通知鼓方家，家主大老爷去确认过是我家老爷没错，说是喝醉了失足溺毙……」

灵耀与月季闻言，都不发一语──喝醉溺毙，他是溺死的。

「听说老爷的遗体，会由县衙仵作（注：古代专门负责检验尸体的男吏役。）验尸后送回来。所以我们现在正忙着准备，还要办丧礼……虽然那应该会由鼓方家负责吧……只是这间清芳楼会怎么样，我们这些仆役又会怎么样，现在完全不清楚。」

仆役语无伦次地说着，对灵耀和月季倾诉着即便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苦楚。

「鼓方本家会有人来接手经营吗？」

月季从穿廊回头仰望楼阁，这么问道。

「对，有传言说会是这样。老爷是本家的三少爷，所以应该会是他父亲，也就是家主大老爷，或是他的兄长……总之会有鼓方家的人过来接手吧。」

仆役脸上写满了不安，担心是否有合适的人能接管经营。此时，堂内传来呼唤声，仆役向灵耀与月季鞠躬行礼后，便匆匆跑走了。

「鼓方洪死了──」

灵耀叹了一口气说着，他感觉很不真实，或许是因为尚未见到遗体吧。

月季则脸色苍白，宛如被仆役传染了一般。

「喂，你还好吗？」

灵耀轻轻摇晃她的肩膀，导致停在她肩上的乌衣像受到惊吓似地拍翅飞起。随后，乌衣在灵耀身边飞来飞去，彷佛抗议。灵耀挥手赶走乌衣，转身面向月季，道：

「喂──」

「我没事。」

月季的嗓音毫无中气，听起来一点也不像没事。

「待在这里也没用，我们回房吧去。」

灵耀抓住月季的肩膀催促她，但她只是虚软地摇晃一下。于是灵耀抓住月季的手臂，连拖带拉地将她拽回房里。

他让月季坐在客房的椅子上，然后将水壶里的水倒入杯中，放在桌上。

「你没──」

灵耀刚想问「你没事吧」，却想起自己刚才已经问过了，于是闭上了嘴。月季依然脸色苍白，紧抿双唇。过一会儿，她终于开口道：

「我太小看它了。」

她悄声低语出这句话，嗓音有些沙哑。

「寄娘的幽鬼没有凶性，所以我以为没有迫切的危险。是我误判了，都是我的错……」

月季浑身颤抖，垂头丧气。灵耀则无言以对，因为他从未见过月季如此消沉。身为巫术师的月季总是游刃有余，从不慌张、也从不困窘。然而此刻──

月季双手抱头，无助地被噩耗所击垮。

「──不，等等。」

灵耀虽然惊慌失措，但觉得这样下去不行，于是重新振作起来。

「还不确定是东鼓寄娘的幽鬼杀死了鼓方洪吧。如果他是酒醉溺毙，那或许是借酒壮胆，想摆脱对幽鬼的恐惧，却不慎失足落水。在还不清楚是不是幽鬼所为的情况下，就这么断定，东鼓寄娘恐怕也无法安息。」

灵耀极力劝说，他自己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并非幽鬼所为，但总之他觉得必须为了月季说些什么。

「还不清楚是不是幽鬼所为……」

月季悄声重复着灵耀的话，灵耀则说了声「没错」，点了点头。

月季闻言，抬起头来，道：

「这话确实有理。」

她的眼中恢复了理性的光芒，尽管脸色仍旧苍白，但似乎已经恢复了思考能力。

「现在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，我们应该查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灵耀也并非觉得自己毫无责任。委托人不幸惨死，鼓方洪那么害怕，向二人求助，结果他却无能为力。倘若当时再努力一点，是否能救他一命呢？虽然目前甚至还不清楚应当努力的方向为何──

「为了鼓方洪，也为了东鼓寄娘，我们再仔细调查一次吧。虽然委托人已经不在了……」

月季抬头望着灵耀，点了点头。

「至少要将他们的灵魂平安送往极乐，我们去查查看吧。」

月季语毕，站起身来。

两人经商量后，决定先去东鼓家再问一次，便朝着东鼓府邸走去，却在门前遇到了一大群抱着行囊的仆役。

他们说「老爷他们昨天就已经离开这座岛了」，使得二人惊讶不已。

「听说自从小姐去世后，他们就有这个打算。只带了少数家丁，府内的物品也几乎没动，就这么走了。老爷吩咐说，家里的物品都任由我们拿取──」

东鼓氏一走了之，或许出于丧女之痛吧，但这也走得太匆忙了。灵耀与月季都备感困惑，呆若木鸡。

而当二人大惑不解地回到清芳楼后，孰料又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
──「鼓方洪的幽鬼出现在北鼓家门前」。

第一卷 第三章 天谴

北鼓家位于岛屿东北方，府邸座落于远离花街的河畔、紧邻码头，是一间拥有多艘船舫的船行。现任家主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圆润男子，平日里丰腴的双颊是裕富的象征，此刻却虚软下垂，显得颓靡邋遢，神色也十分难看。

「……两位都看到了吧？就在门口那里。」

家主北鼓瀚嗓音粗哑且有气无力地说。

「鼓方洪掌柜确实在那里。」

月季平静地回答。

──鼓方洪就在门口。

这是灵耀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
就在稍早，北鼓家差人前来委托月季，希望她降伏鼓方洪的幽鬼，而此时，鼓方洪的遗体甚至尚未运回清芳楼。

在使者的引导下，灵耀与月季来到北鼓家气派的大门前，只见鼓方洪伫立于此，全身湿透。

它的皮肤青白浮肿、发髻散乱，湿发黏在额颈之上。湿漉漉的长袍彷佛随时会滴下水来，但地面却没有丝毫水气。鼓方洪低垂着头，脸色阴沉，眼神呆滞地凝视着一点，瞳孔浑浊不清，全身晦暗，恍如笼罩于阴影之中一般。

使者颤抖着避开鼓方洪，穿过大门，灵耀也屏住呼吸从它身旁经过。月季紧抿双唇，目光紧紧地盯着鼓方洪。

北鼓瀚开口说道：

「今天早上，家里的人发现了它。董大师，请您务必驱除它。」

北鼓瀚说完，便叩首在地，表示恳求。

月季脸上则露出困惑的神情，问：

「北鼓老爷，请问您是否知道鼓方掌柜为何会出现在此？」

北鼓瀚闻言，尖了嗓子，斩钉截铁地说「不知道，怎么可能会知道」。

「您知道吗？东鼓寄娘的幽鬼曾出现在鼓方掌柜身边，如今他已死，他的幽鬼却又出现在您府上大门前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──」

北鼓瀚语气烦闷地说「我也不清楚」，打断月季的话，又道「连巫术师都不知道的事，我怎么可能知道」。

月季噤声无语，柳眉微蹙。

「总之──请您务必将它驱除。」

北鼓瀚的态度显得有些傲慢，然而，灵耀认为这并非轻视巫术师，而是出于对幽鬼的恐惧所致，那是一种源于恐惧的烦躁。月季似乎也对此司空见惯，既未安抚，也并未发怒。她本就是个心性坚定的女子，但──

「我没能驱除东鼓寄娘的幽鬼，想必您已知晓此事，却仍要委托我吗？」

「若是您都无法成功，那么无论哪个巫术师也束手无策吧。」

北鼓瀚松弛的双颊抽搐着，灵耀明白他已有五分放弃了。

「如果无法驱除，会不会再有人死去呢？」

月季轻声问道，北鼓瀚则呻吟一声，紧握双腿、垂下了头。

「敢问您知道东鼓家已经离开这座岛了吗？」

北鼓瀚闻言，急切地回答「我当然知道」，并咂嘴道「东鼓那厮竟然逃跑了，真是个叛徒」。

「叛徒？他之所以离开杨柳岛不是因为痛失爱女吗？」

「哪有的事──总之，东鼓氏的事不重要。我现在委托您的，是请您驱除我家门前的幽鬼。」

北鼓瀚烦躁地连声嚷嚷着，口沫横飞。月季则轻轻叹了口气，说：

「明白了，我会举行驱除仪式。」

她起身走出屋外，灵耀也紧随其后。

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「姑且先试着驱除看看吧……」

月季的脸色阴沉。

「我感觉又会和寄娘那次一样。」

月季将从袋中取出毛笔与用于护符的麻纸摆放在庭院的砖石上。此时，灵耀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，便转过身去。只见回廊的柱子后方，有人在偷窥着这里，且不只一人，四处的遮蔽物后都有人暗中窥视。当他一转过身，那些人便会迅速躲起来，但能瞥见衣摆，想必是男丁们。他们在担心是否能驱除幽鬼吗？既然并未光明正大地前来查看，或许是被北鼓瀚阻止了吧。他们的目光中透露出的并非好奇，而是紧张与恐惧，他们也同样害怕鼓方洪的幽鬼。

月季在砚台里仔细磨墨，然后用墨汁在麻纸上写下鼓方洪的名字。她将麻纸放在银盘上，以燧石点火，双手高举到面前合拢，再对着指缝间吹气后，便有漆黑羽毛翩然飞舞。黑羽与火焰一同包覆麻纸，麻纸迅速地燃烧殆尽，化为灰烬。然而──

灵耀望向门口，即使从这里，也能看见鼓方洪伫立在门外的身影。它的身影毫无变化，仅呆滞地站在该处。

当巫术师要降伏幽鬼时，倘若知道对方的姓名，只需将其写在纸上烧掉即可。大多数幽鬼会因此离开，前往极乐。而据说以这样的方法都无法驱除的幽鬼，其执念异常强烈──但无论是鼓方洪的幽鬼，抑或东鼓寄娘的幽鬼，都看不出如此强烈的执着。感受不到那种意图杀死憎恨对象的奔腾情感，也没有深似海的怨恨，只是存在于此，仅此而已。

──不过，鼓方洪死了。

而且，目前他的幽鬼就在此处，为什么？是东鼓寄娘的幽鬼杀死了他吗？那么鼓方洪的幽鬼又为何会现身于此呢？

一切如坠五里雾中，令人不明就里。

「果然没有消失啊。」

月季凝视着鼓方洪的幽鬼，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「看来只能从比较容易调查的事情开始着手了，首先，我想详细瞭解鼓方掌柜死亡时的情况。」

鼓方洪死时并无随从在侧，因此似乎没有人知道他死前的行踪，以及溺毙湖中的经过。

灵耀与月季暂时回到清芳楼，来到高楼深处鼓方洪的住处，他的遗体经过仵作检验，已经运回，安放于棺木里。室内焚香浓郁得呛鼻，乌衣似乎不喜欢，振翅飞离月季肩上。两人走近棺木，确认了鼓方洪的遗容，他的神情并不痛苦，双眼与嘴唇微张，僵硬地躺着。

「听说老爷果然是溺死的。」

一旁待命的仆役说道，正是之前引灵耀与月季前往东鼓家的那一位。

「至于老爷为何会前往那座湖、又为何会溺毙，这些都不得而知……不过，若说他当时酩酊大醉的话，那大概是不慎失足了吧。」

「有谁看到他喝醉吗？是和他一起喝酒的人吗？」

「不，是本家家主大老爷说『他大概是酒醉溺死的吧，做生意的嘛，难免会应酬』。」

「就这样？」

「是的，不过昨晚老爷确实是去了酒楼，据说一直待到深夜，是一家叫『玉英楼』的熟识酒楼里。」

月季闻言，无奈地说「真是草率，我想找那位本家家主谈谈」。

灵耀也认为有这个必要，虽然鼓方洪离开鼓方本家独自经商，但他毕竟是家主的儿子，而且他溺毙的湖也与鼓方一族有关。

月季将剪好的纸鸟放在鼓方洪的胸口，这是为了让往生者灵魂能毫无迷惘地前往极乐的巫术。月季将手叠放在纸鸟上，凝视着鼓方洪的遗容片刻。

「我们去酒楼问问鼓方掌柜当时的情况吧。」

半晌后，月季如此说道，然后迅速起身，快步走出厢房。走到门口时，她却又停下脚步，左顾右盼，灵耀便问「怎么了？」。

「感觉不到寄娘幽鬼的气息了。」

这句话令灵耀猛然惊觉，说起来，自从鼓方洪死后，他就一直忘了这件事，但今天确实并未见到东鼓寄娘的幽鬼。

「消失了吗？」

是作祟害死鼓方洪后，前往极乐了吗？

月季低头陷入沉思，但旋即抬头摇了摇。

「光是思考也没用，我们动身吧。」

月季语毕，便迈步走出去。

「玉英楼」是一间大型酒楼，位于花街西侧，拥有多名妓女，也兼营客栈。原以为它是清芳楼的竞争对手，但似乎并非如此。

「清芳楼的客人都比较高雅嘛，不能带烟花女子进去吧？但这里就是风月场所，所以经营方向不同，根本称不上是竞争对手。」

一名妓女吸着鼻子说道，据说她是鼓方洪的相好。

「洪哥哥他喜欢安静地喝酒，所以从不会叫一群姊妹来嘻笑喧闹。他不会粗暴无礼，也不会因为认识这里的老板就说些无理取闹的话，是个很好的人啊。」

妓女的眼睛与鼻子都哭得红通通，她尚未开始工作，脸上未施脂粉，皮肤显得有些粗糙，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血管。

「他真的死了吗？真的吗？简直不敢相信……昨晚他还好好地在喝酒，不是吗？他可没有喝到醉醺醺喔。他酒量奇佳，从来没喝到烂醉如泥过，昨晚大概只到微醺吧，回去的时候脚步也很稳啊。然后您问我他去了哪里？这个嘛，他是说要去吹吹风醒酒啦──青湖？我也不晓得，他应该不会去那种地方吧──」

妓女用手绢擦拭眼角，突然停住动作。

「啊，对了，他好像说了什么湖边的灵庙之类的，我也不太清楚。对，昨晚他就是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，果然还是醉了吧？他虽然是个安静喝酒的人，但也不会阴沉，但昨晚嘛，总觉得他有些郁闷。他会时不时地朝门口张望，好像有些害怕的样子。我记得我还开玩笑说『是不是有债主上门啊？』，但洪哥哥绝不会欠债不还，所以我才敢开这种玩笑……」

妓女眼神缥缈地说：「当时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？」

灵耀与月季再也问不出什么，便离开了酒楼。由于还没到中午，酒楼里并无客人，大多数妓女也睡眼惺忪，楼内弥漫着一股慵懒的气息。不只这间酒楼，整座花街都是如此，空气中仅残留白粉与酒的气味。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，月季悄声轻语「我们接下来先去哪里呢？」。

「你说哪里是指？」

「鼓方本家，还是青湖那边──也就是鬼鼓家。」

灵耀回想起鬼鼓家的青年，眉头深锁。月季见状，笑着说「那我们先去本家吧」。

即便无人引路，两人也知道前往鼓方本家的路。毕竟，那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建于高处，即使从这里也能看见。

两人穿过花街的牌坊，经过住商混杂的街道，沿着坡道往上走，视线一度被蓊郁的树木遮蔽。当离开弯弯曲曲的缓坡后，一座巨门映入眼帘，那是本家府邸的正门。大宅被高耸的灰色围墙环绕，大门飞檐翘角，左右两侧各有一尊石雕门神，门扉敞开。然而，当两人正要跨入门槛时，一名看似仆役的男子从旁跑了过来。

「请问有何贵干？两位有预约会面吗？」

「我乃巫术师董氏，虽无预约，但想求见家主，家主昨晚过世的公子生前曾委托我来办事。」

仆役闻言，说了声「请稍待片刻」，便转身走进宅邸。经过许久，仆役才回来。

「我家主人现在不巧有事要外出，且表示目前无需借重巫术师之处。」

仆役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地指向门外，示意两人离开。

这算吃了闭门羹，不对，他们已经进了门，所以也不算闭门羹。

「难道他们都不好奇儿子委托了什么事吗？」

灵耀仰望着大门，疑问脱口而出，月季则说「或许不好奇，又或许他们已经知情了」。

「昨天鼓方掌柜来过这里，或许是那时他就已经告知了。话说回来，他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呢？」

他因为有事才回老家，接着去酒楼喝酒，最后才前往青湖的吗？

「现在与其在这里纠缠，不如去调查其他事情，我们去鬼鼓那边吧。」

灵耀虽然不太情愿，但非去不可。鬼鼓家位于此处的西南方。本家西方有鼓方宗祠，再往西即青湖，而鬼鼓家则位于湖的南侧。

两人沿着另一条下坡路走，朝着河边前进。穿过树林环绕的小径，见到之前停船的河岸，鬼鼓家也在该处。当两人往那边走去时，正好看到那名青年掀开门口的草帘走了出来。他立刻发现灵耀二人，脸色变得难看起来。

「怎么？还学不乖，又欠人砸柴薪了吗？」

「你应该知道我的来意，是你发现鼓方掌柜遗体的吗？」

月季毫不在乎青年恶劣的态度，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。青年后退了几步，但周围并无可拿来投掷的物品。尽管如此，灵耀仍然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「鼓方掌柜的幽鬼出现在北鼓家门前了，你知道这件事吗？」

青年闻言，眉头抽动了一下，看来他并不知情。

「无所谓，与我无关。」

「为什么？你也是鼓方一族的人吧？」

青年闻言，冷冷一笑，说「我是守墓人，跟鼓方那帮人不同」。

「你是说你们不是亲戚吗？是另一个家族的人？」

青年道「虽有血缘关系，不过──」，但话说到一半，便不耐烦地咂嘴一声，说「与你无关，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，赶紧滚出这座岛」。

「离开这座岛？你为什么这么想赶我们走？」

月季泰然自若地走到青年面前，灵耀则暗自担心，生怕青年会动粗。

与月季步步进逼相反，青年往后退去。灵耀注意到青年的脸上闪过一丝惧色，不知是害怕着巫术师或外来者，还是另有原因。

月季似乎察觉出这一点，抓住了青年的手臂。青年当然想挣脱，但月季却双手紧抓不放。

「我想请你告诉我发现鼓方掌柜时的情况，还有我想看看这座湖，以及湖边的灵庙──」

当「灵庙」二字一出，青年便顿时停止动作，他惊讶地睁大眼睛，问：

「你从谁那里听说灵庙的事？」

「从鼓方掌柜那里。」

月季若无其事地撒了个谎，其实是妓女提起鼓方洪曾言及灵庙一事。

「你愿意带我们去吗？不愿意的话，我也不会勉强你。不过，等我回到京师，会到处宣扬这座岛上的青湖和灵庙是多么美丽的风景胜地，一定会有大批游客涌入。到时候，你就算想拦住所有游客，恐怕也办不到吧？」

月季巧笑盈盈，语出威胁。灵耀闻言目瞪口呆，不知她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话。这可是灵耀学不来的本事，他也不想学就是了。

青年听完这番话，与其说生气，不如说感到无奈。

「你怎么能想出这种威胁人的话？」

灵耀也这么想，于是不禁轻笑出声。月季则惊讶地转过头来，使他连忙捂住嘴，别过脸去。

「你刚才笑了吗？我错过了，能再笑一次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傻话？」

这可不是说这种话的场合。然而，青年却头一次露出感兴趣的模样，仔细打量月季与灵耀二人一番。

「你们是夫妻吗？」

「不……是未婚夫妻。」

灵耀纠正道，青年「喔？」了一声，继续好奇地打量着两人。

「我还以为你只是个护卫，不然就是夫妻。原来年轻男女也会结伴旅行啊。」

「他确实是我的护卫喔，因为我不适合独自旅行，你说是不是？」

月季征求灵耀的同意，灵耀也点了点头。

「要保护这样的姑娘，想必很辛苦吧，我同情你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那就请你带我们去湖边吧。」

月季提出要求，直截了当到近乎厚颜无耻的地步。而青年似乎也拿她没辙，虚脱似地笑了笑。

「好啦，我知道了，带你们去就是。不过，关于那具遗体，我也只是巡逻的时候发现的，没什么特别可说。」

「这样就够了，感激不尽。我该怎么称呼你呢？」

青年闻言，一脸茫然地望着月季，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。

「我是董月季，叫我月季就行了，这位是封灵耀。」

灵耀见到青年的目光，也说「叫我灵耀就行」。青年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，状似困惑又像是害羞。

「我叫──溪，鬼鼓溪。」

「溪。」

「大家都只叫我鬼鼓。」

「那这样叫你比较好吗？」

溪「不──」了一声，目光逡巡、状似犹豫，又说「叫我溪就好」。

「那好，溪，带我们去湖边吧。」

三人以溪为首，朝湖畔走去。那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无径之路，周围被灌木丛环绕。溪手持镰刀，一边砍除过度生长的竹叶与藤蔓，一边向前走。

「这里只有这条路吗？」

灵耀问道。

「从本家过去的路比较好走，原本应该从那里过去的。」

「从本家……我记得听说本家府邸后面有座宗祠。」

「没错，从宗祠也有条路通往青湖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湖是宗祠的延伸，那里也供奉着鼓方家奉祀之物──是这个意思吗？」

溪轻轻回头瞥了一眼。

「你猜得真准。没错，那就是灵庙。维护与捍卫灵庙和宗祠，就是鬼鼓家的使命。」

「那庙里供奉着什么神明？」

对于月季的问题，溪并未立刻回答。

随后，他挥动镰刀劈开草丛，只说了一句「是鼓方家信仰的神明」。

走了好一会儿上坡路后，视野突然开阔起来。灌木丛消失了，天空于树木尽头后露出脸。下方是一片浩渺的湖泊，水面清澈如镜、倒映出周围的绿意。湖心有一座引人注目的奇特建筑物，那是一座建在湖上的小楼阁，屋顶应为八角攒尖设计，砖瓦屋顶琼堆玉砌，梁柱与墙壁涂成靛青色。正面的门扉紧闭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，岸边延伸出一座栈桥通往楼阁。

「──那就是庙吗？」

月季确认道，溪点了点头，表示肯定。

「鼓方洪当时就在这里。」

溪冷不防地指向靠近岸边栈桥的柱子，说「他就卡在这里，我把他拉上来的时候，已经没气了。我立刻跑去通知本家，那时候还不知道那具遗体是鼓方洪──因为我不太认识他，加上那是具尸体，当时天色也还很暗。」

他说那是发生在破晓时分的事，他每天睡前与起床后，都会来湖边巡视。

「之后，本家的一位老仆还有几个下人跟我回来，后者是为了搬运遗体而来。回到湖边后，才认出那是鼓方洪。我们把遗体运回本家，又通知县衙的官差……后来的事情我也就不清楚了。」

「结果就被断定是酒醉溺毙。」

溪「喔」地一声，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，道「既然本家家主都这么说了，那大概就是那样吧」。

「真是这样吗？」

「官差大概也不想杠上鼓方家吧，这一带向官府缴税最多的就是鼓方家，如果死的是个外地人就会变成麻烦，但他可是鼓方家的公子嘛。」

「……你是怎么想的？毕竟你是第一个发现遗体的人。」

「当时天色还很暗，我又很慌张，除了知道他死了以外，没怎么仔细确认。我也不是常常见到尸体，这是我第二次看到。」

「以前也有人死在这里吗？」

溪搔了搔头，板起一张脸，一副说溜嘴的模样。

「不，是在我家里，死者是和我一起住的爷爷。话说在前头，他老人家并非我的亲祖父。鬼鼓家的人来自四面八方，彼此间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。」

「来自四面八方？」

「难道你没听岛上的人提过吗？鬼鼓家是由鼓方本家或分家淘汰的人所组成，也可说是弃儿。我在五、六岁时，就被本家抛弃了。当时鬼鼓家只有爷爷一人，而他则来自北鼓家。」

──由被鼓方家抛弃的人聚集而成……

灵耀皱起眉头，问「是为了让你们守墓吗？」。

「没错，鼓方家会把这个职责推给这些族里多余的人。」

「多余是指……」

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，不受家主待见的人、妾生庶子、败家子等等。不过，即使是败家子，只要得家主疼爱，也会受到重视。所以归根结底，还是那些不受待见的人吧。」

「那你呢？」

月季若无其事地提问，灵耀暗忖「真亏她问得出口」，假若是自己，绝对问不出口。毕竟，这会触及他人的伤疤，使他怕得不敢过问，因为这也会揭开自己的疮疤。

「大家都怕我，因为我能看见幽鬼。」

然而，溪也轻描淡写地说道。这类隐情或许泰然问之，反而能得到泰然的回答。

「哎呀，那我和灵耀也会被嫌弃了，被抛弃你的本家家主嫌弃。」

溪闻言，眼神柔和下来，道「如果我也出生在巫术师之家就好了」。

「巫术师并非世袭的职位──原本就不是，和血统也无关，想当就能当。」

灵耀这么说道，但他心想「希望自己的语气没有带着一丝自嘲」。

「喔，听起来真不错，那我也上京好了。」

溪笑了，但目光却望向湖上的楼阁。

「话说回来，现在鼓方一族的人不是都能看见幽鬼吗？」

不知月季是否察觉到溪露出黯淡的目光，这么问道，又说「如果在这场骚动中，还有人看不见的话，那真是件幸福的事」。

「像这种时候就能看见。仆人之中，大概也有零星几人能看见吧。但是，平时他们是看不见的。所以像我这样一直都能看见的人，就是不祥之人，会招来凶祸，所以才被厌恶。那是一种恐惧，他们都提心吊胆，害怕那些会为他们带来死亡的东西。」

月季与灵耀皆噤声不语，凝望着溪。灵耀因这番话陷入沉思，月季想必亦如是。

「你──是不是知道些什么？」

月季平静地开口问道。

「知道目前鼓方一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」

「不只是我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不只我一个人知道，这是岛上人尽皆知的事。不对，我只是略有耳闻，最清楚的莫过于本家的家主了。」

溪指着湖上的楼阁。

「那座庙里供奉着一位女神，是鼓方家自古以来就信仰的女神。鼓方族人之所以会死，是女神给予的惩罚。所以，这件事你们也无能为力。」

溪和蔼地凝视着月季与灵耀，道：

「没人能拯救他们，也没人能驱鬼。话虽如此，也并非你们的错，别再自责了。回京师去吧，以免不小心触怒了女神。」

女神──月季喃喃说着。

「敢问那位女神大名为何？」

溪闻言，轻声且谨慎地开口：

「──青衣娘娘，是身着青色衣裳的水神。」

一行人回程时选择了通往宗祠与本家府邸的路，路上杂草已被清除，石头也被移开，路面平整，比来时的路好走得多。尽管如此，三人依然沉默不语，默默地走着。

──女神的惩罚，所以那些人才会死去？这是真的吗？

灵耀低着头边走边思考。

──既然如此，东鼓寄娘与鼓方洪的幽鬼又是怎么回事？为何会出现？

──再说，他们两人做了什么事，以至于遭受天谴？

令人难以理解。再说，青衣娘娘又是什么神？灵耀从未听过这位女神，难道是只有鼓方一族才信奉的神明吗？如此说来，他或许原本来自异国，源自于鼓方氏族远渡重洋来到霄国之前，在沙文之地所信奉的神只。

「那就是鼓方家的宗祠。」

溪停下脚步，前方出现一道气派的门，四周环绕着石墙，并露出楼阁的屋顶。

「要去看看吗？」

既然溪这么说了，灵耀与月季便一同走进门内。

园中植桃栽梅、暗香疏影，通往楼阁之径皆以石板铺砌，楼高二层，远比鬼鼓家恢弘广阔，乍看之下不显浮华，但灰瓦飞檐精雕细琢，格扇花棂镂月裁云，引人入胜。甚至片片地砖皆绘有花鸟之姿，巧思独具，令人叹为观止。忖其耗资，恐远超越京师巨贾之奢靡豪宅。灵耀不禁暗叹，区区地方的蕞尔小岛上，竟得见此等琼楼玉宇。虽然素闻乡野豪门巨商富可敌京畿显贵，但自己还是初次亲眼目睹。本家府邸是否更加富丽堂皇？抑或因是宗祠之故，才如此壮观呢？

走进宗祠里只见一座华盖高坛，上面供奉着一尊雕像，刻的是一名壮年男子，蓄着口字胡、面容严肃，眼大口阔且颧骨突出，相貌独特。

「这尊雕像雕的是谁呢？」

月季问道。

「是初代家主的雕像，是最先来到杨柳岛的鼓方家初代家主。」

溪皮笑肉不笑地说：「直到今日，他依然身着锦衣，真是气派非凡啊，明明只是个泥巴像。」

正如他所言，雕像穿锦戴缎，那是一件金银丝交织的奢华服饰。厚重的衣料使得雕像显得臃肿，表面似乎曾上过色，但大部分颜料都已斑驳剥落。

「这件衣服每年都会换新，由本家家主亲手为它换上，这是一种习俗，但雕像本身倒是老旧不堪了。」

崭新奢华的衣裳与褪色老旧的塑像格格不入，看着看着，总觉得有些诡异。溪在大香炉前多添了一炷香，香气与鼓方洪棺木旁燃烧的香如出一辙，想必是鼓方家专用的香品。

「小时候，我总觉得这尊雕像很可怕，好像随时都会动起来一样。」

溪淡淡一笑，月季则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雕像，灵耀或许因为靠近香炉，被浓烈的香气薰得有些受不了，便走出屋外呼吸清凉的微风。

「我们去本家吧。」

月季也走了出来，开口说道。

「家主不是出门了吗？」

假如家丁所言不虚的话。

「所以才要去呀，有些事反倒是家主不在时，才更好问，不是吗？」

月季轻描淡写地说。

「我可不会带你们去本家，他们说如果没有大事，不许我前往。」

溪说完，便径自朝大门走去。

──这实在是欺人太甚……

仅仅因为能看见幽鬼，便遭到如此对待吗？溪回望着为此皱眉的灵耀，轻轻一笑，道：

「你心肠很好吧，最好多提防鼓方家的人，因为他们为了达成目的，不惜牺牲他人。」

灵耀认为自己不算善良，不过是从溪的角度思考而已。他赫然发现，自己不知何时竟对溪产生了同理心，明明起初对他满怀戒备。

──是因为觉得是同类吗？

不被需要之人，被舍弃之人。他将对方视为同类，同病相怜。灵耀又意识到这与自怜无异，一股羞耻油然而生。

溪望着表情凝重且默不作声的灵耀，疑惑地歪了歪头。

「灵耀他啊，总习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，你别放在心上。」

月季说得一副瞭然于心，让灵耀有些不悦，反驳道「别胡说八道」。

「你呀，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心软，虽然你可能不这么认为。」

「现在说这些干嘛？」

「这很重要喔，为了不受骗。」

「被你骗吗？」

「哎呀，真稀奇，你居然也会开玩笑了。」

灵耀闻言再次沉默，觉得自己与月季难以沟通。

「虽然我不太明白，总之你们自己小心点吧，那我先走了。」

溪以一种与初次见面时截然不同的轻松语气这么说，随后便转身离去。

灵耀与月季则朝着相反的方向前进，目标是鼓方本家府邸，从宗祠已能看见那形影。

月季没有走向本家的大门，反而转往后门，毫不犹豫地走进门内。后院似乎是仆役们的住所，狭小的中庭里晒满了衣物，晾挂的衣物密不透风，遮蔽了视线。环绕着中庭的建筑其土墙斑驳剥落，宛如被老鼠啃食，柱子因发霉变得灰黑，突出的屋檐遮掩住阳光，显得昏暗，地面也湿气弥漫。此时为艳阳高照的正午，仆役们此刻理应都在忙碌工作，居住栋内或许不会有人闲着──当灵耀的目光落在随风飘扬的洗涤衣物周遭时，却看见一名老翁在屋檐下抽着菸管，看来应是一名家丁。对方与灵耀四目相交后，并无丝毫尴尬，反而咧嘴一笑，露出缺牙的口腔。或许是因为这缺牙的憨状，使这名老翁显得格外可爱。

「真是稀客呀，怎么会到这后门来呢？宅子的正门得绕过这围墙才能瞧见啊。」

老翁这么说，但或许因缺牙导致气息漏风、含糊不清，加上菸管抽多了，声音也有些粗哑。

「老爷子，请问这府上的老爷在家吗？」

月季轻巧地走到灵耀前方，开口询问这名老翁。

「哎呀呀，这是哪来的标致姑娘啊，咱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呢。要是朝仙女姑娘你拜上一拜，想必能延年益寿吧。」

「或许能喔。」

月季俏皮地说，老翁便呵呵笑起，声音含糊不清。

「请问府上的大老爷在吗？」

「老爷他不在家喔，他去举办丧礼了。」

灵耀心想「原来如此」，家丁说他出门并非虚言，而是去举行葬礼了啊。

「您是说他儿子过世了吧？这我晓得。」

「虽说是儿子，但不是长子，是第三个儿子，且早就自立门户了。谁晓得他居然酒后溺毙在湖里，让老爷气得不得了。」

「生气？不是难过吗？」

「那位大老爷才不会难过呢。姑娘，你有所不知，咱鼓方家的大老爷可是个贪得无厌、冷酷无情的人，不管是分家的人，还是自己儿子，他都六亲不认。他还把自己搞大肚子的婢女所生的么儿，丢到守墓人家里去了呢。那孩子明明长得像他娘一样俊俏，还真是可怜。」

老翁话里所指的么儿，想必就是鬼鼓溪了。

「老爷子，您对我们说这些没关系吗？不怕被老爷发现后挨罚吗？」

「咱都这把年纪了，早就啥都不怕了。」

老爷子大笑起来，又吸了口菸管。谁知话音未落，便呛得猛咳嗽。

月季见状，说了声「哎呀，不好了」，伸手轻抚老翁的背。那双轻抚着瘦弱背脊的白皙玉手，确实如老爷子所言，宛若仙女一般。

老爷子气喘吁吁地笑着说：「哎呀，咱延年益寿了，真是多谢姑娘。」

「过世的那位公子，昨天是不是来过这府邸？」

「对对对，三少爷他有好几年没回来了，因为他不怎么喜欢老爷，所以不太回来呢。不过咱偶然瞧见三少爷时，他的脸色可差了。本以为是客栈生意不好，但听他们谈话的内容，似乎是为了别的事情而来。」

「别的事情是？」

「咱负责打扫庭院和屋子周围，所以不晓得他们具体说了什么。不过，咱听到他们吵得可凶了，连屋外都听得一清二楚呢──三少爷说『为什么是我』、『都是家族的错』，最后好像还听到了哭声。」

「都是家族的错」──灵耀脑中浮现的是那湖上楼阁、青衣娘娘、他降下的惩罚。

「那位公子是来责怪老爷的吗？」

月季这么一问，老爷子「嗯？」了一声，望向天空。

「与其说是责怪，不如说听起来更像恳求呢。」

「恳求……他是来请求什么吗？」

「请求嘛，听起来像是那样呢，也像是来苦苦哀求的。」

苦苦哀求，鼓方洪究竟恳求了什么？

「那么，您家老爷是怎么回应的呢？」

「姑娘唷，说到那位大老爷，当然是铁石心肠地把亲儿子给赶走了啊。咱啊，亲眼看见三少爷垂头丧气地离开，真是可怜喔。」

月季闻言，若有所思地抚摸下巴，忽然，晒衣竿的另一头隐约传来年轻女子的谈话声，且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月季连忙从怀中掏出钱袋，抓起一把铜钱，塞进老翁手中。

「老爷子，谢谢您。这些钱您拿去买菸抽吧，不过可别抽太多喔。」

「哎呀，这可真是天大的福气，竟能得到仙女姑娘的施舍。姑娘，你随时都可以再来呀。」

月季与灵耀离开咧着缺牙嘴笑开怀的老翁，迅速从后门离去。抬头一看，不知何时，天空已被铁灰色的乌云所笼罩。

「好像要下雨了，我们快点走吧。」

「去哪里？」

「去北鼓家，虽然我也想向本家家主打听一些事，但总不能直接闯入丧礼现场吧。」

「你怎么看待溪和刚才那位老爷子说的话？鼓方一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你是指『女神的惩罚』那件事吗？这可说不准呢，不过多半和家族的内部事务脱不了关系。」

月季边加快脚步边说：「例如──」

「或许是为了财产而起争执，即使鼓方掌柜已自立门户，但他终究是本家的儿子。所以，也有可能是佯装成酒醉溺毙，但其实是他杀。」

这假设建立在人为的可能性上。

「如果是这样，东鼓寄娘的事又怎么说？她为何会死去，幽鬼又为何会出现在鼓方洪身边？」

「若要说可能性，那就是诅咒。」

月季简洁地说道。

「诅咒……」

「先用诅咒杀害寄娘，再用她的幽鬼诅咒并杀死鼓方掌柜。」

「这岛上有谁能做出这种事？」

月季停下脚步，凝视着灵耀的脸，道：

「能看见幽鬼而受到排挤，还煞有其事地向我们灌输什么『女神的惩罚』这种说法。仔细想想，那人再可疑不过了，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他呢？」

「你──」

「所以我才说你心肠太软了啊，我想他应该明白我这句话的意思。」

月季言下所指的是鬼鼓溪。

语毕，她再次迈开步伐。

──溪吗？

灵耀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，因此不禁愣住。等他回过神来时，发现月季已经走得老远，便快步追了上去。

「不，这不可能。」

灵耀追上后，开口说「他没有理由这么做，鼓方洪是溪的兄长，不，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兄长，总之就是兄长。至于东鼓寄娘──他和寄娘应该没有任何瓜葛吧？」

月季则道「我们又怎么会清楚理由呢？」，接着一脸无奈地回头说「我们才认识他不久，对他几乎一无所知吧」。

「你为什么这么怀疑他？」

「我并不是只怀疑他一个人，这可能是天谴、也可能是诅咒、又或是谋杀，他只是其中一个嫌疑犯罢了。我只是觉得你把他排除在嫌疑之外，这点很奇怪。」

「不是那样的……」

月季猛地转向前方，又说「哪里不是了？你就是在偏袒他」。

月季不听自己的解释，这让灵耀有些不满。

「没必要无缘无故地怀疑一个人吧？若以怀疑的眼光审视一切，那所有事物都将变得可疑，我们应当以公正的态度看待问题。」

「哎呀，真是了不起呢，你是不是想进秋官府啊？」

秋官府是审判罪犯的刑部机关。

「即便是玩笑话，我也会生气的。」

灵耀的语气变得冰冷，额上浮现青筋。月季明知灵耀的目标是成为冬官，因为他无法成为独当一面的巫术师。他在立志成为冬官的过程中，历经诸多挣扎，背后充满了挫折与屈辱。月季理应知道，这绝非可调侃之事。

于是月季的表情顿时一僵，脸色发白。
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

她以微弱颤抖的嗓音道歉，脸上露出像幼童跟丢母亲般的表情。月季平时胆大包天，但当灵耀真正生气时，她会表现得不知所措、沮丧至极。

灵耀叹了口气，他明白月季并非有意消遣，只厌烦自己生性顽固，无法将其视作玩笑。

「灵耀，我──」

「我知道，别再说了。」

灵耀不想再听到月季虚弱的嗓音，也不想听她奉承自己，因为那会令他更感难堪。

月季脸上写满惊慌失措，灵耀则闷不吭声，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着。

──搞砸了。

月季现在恨不得立刻消失在灵耀面前，她一时得意忘形，祸从口出，她根本没有侮辱灵耀的意思。

月季在心里斥责自己，问题就出在自己太过口无遮拦了，总爱开玩笑，说些不饶人的话，结果却惹人生气。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端庄娴静、内敛自持一些呢？明明不想让灵耀烦心，结果却适得其反。

她偷偷瞅着身旁灵耀的侧脸，那张刚毅的俊颜紧抿双唇，已不见丝毫怒意。灵耀从不会久怒怀恨，他似乎认为不该轻易表露情感，也不赞同行事诉诸感性，因此才会说出「应当以公正态度看待问题」之类的话。月季则对此有些难以苟同，但她承认自己对溪确实抱有偏见，这是因为她明白灵耀对溪怀抱着一份亲近感。

溪是被父亲视为无用而抛弃的儿子，而灵耀的父亲则在巫术才华的方面上，对灵耀早已不抱持希望。当然，他于其他方面仍受其父器重，这才得以继承家业。然而，对灵耀而言，身为封家子弟，却在巫术一途上见弃于家，无疑是个莫大心结，难以彻底释怀。正因如此，灵耀才会对溪产生亲近感──同时厌恶着月季。

月季心如针刺，她凭借巫术天赋成为灵耀的未婚妻，却也因此不受灵耀待见。

她不禁羡慕起溪。羡慕他一无所有，反而能获得灵耀的好感，这使她心生嫉妒。月季对溪的怀疑，正是源于这份私情，若说成带有偏见，也莫可奈何。她本该压抑这份情感，却无法控制──

忽然之间，乌衣从月季肩上振翅飞去，使她吓了一跳。乌衣或许是要去寻找食物，朝某个方向飞去。

月季捂住胸口。这种情绪不该存在，她不能让负面情感在心中掀起波澜。否则的话，或许会再次听见那嗓音。

那说着「我帮你杀了她吧？」的声音。

颈后渗出冷汗，月季用手将之拭去。

两人之间气氛依旧尴尬，灵耀站在北鼓家门前。

「真奇怪呢。」

月季环顾大门的四周，灵耀则暂时压下尴尬，同意道「对啊」。

──鼓方洪的幽鬼不见了。

它的身影原本伫立于门前，此刻却消失无踪。

「它去哪里了──」

灵耀语意未尽，府邸内便传来嘈杂的声响，似乎有器皿破碎、多人四处奔跑，以及男人们的叫骂声。

月季迅速冲了进去，灵耀也紧随其后。

「我已经受够了，我要离开这个家！」

一名二十多岁的青年抱着行李，在府邸前大声嚷嚷，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子与一名中年妇女则正在安抚他。

「冷静点，就算你逃也没用。」

「对啊，又还没确定就是你……」

「已经确定了！早就确定了！因为那家伙正指着我啊！」

青年口沫横飞地呐喊，并指向自己身后。月季与灵耀也循声望去，随即一惊。

鼓方洪赫然在场，它浑身湿透、双眼空洞、垂头丧气。

它正指向那名青年，一如东鼓寄娘指向它一般。

「不要……！为什么偏偏是我！」

青年大叫着，甩开紧抓着他的妇人。他用力冲了过来，两人则连忙闪身让开。只见青年直奔大门，扬长而去。

灵耀目瞪口呆地看着青年远去的背影，当他回过神来时，不禁轻呼一声「啊」，这是因为鼓方洪的身影再次消失了。

妇人见拦不住青年，当场哭倒在地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？正当灵耀感到困惑时，另外一名男子开口了，疲惫地说「董大师……」。

「舍弟离开了，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月季向前一步，抬头望向那名男子，问：

「请问您是？」

「失礼了，我是北鼓家的长子北鼓汀，这位是家母。」

北鼓汀约莫三十出头，为了阻止弟弟，似乎耗费不少力气，衣服与头发都凌乱不堪。

「刚才那人是我二弟沧，您应该也有看到，他被鼓方洪指名了。所以他才会心慌意乱地逃走。」

「指名……」

「我们没想到洪弟会这么快就进门指名，大家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。东鼓寄娘不是过了好几天，才接近鼓方洪并指名它吗？我们没听说它会提前行动。」

月季默默地听着汀的话，她打算让他继续说下去，说出他们知道而月季等人不知之事。北鼓汀的嗓音颤抖、脸色发白，他也同样方寸大乱。

「据我所闻──」

「汀儿！住口！」

一名男子从后方回廊疾步而来，脸色铁青，他是北鼓家现任家主北鼓瀚。他身后还跟着一名甫迈入老年的男子，从仪态与穿着看来并非家丁，灵耀觉得对方似曾相似。

「爹，但阿沧他跑了。」

北鼓瀚咂嘴一声，道「那个蠢货」。

「北鼓老爷。」

此时，月季介入其中，嗓音清澈且嘹亮。

「请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随后，北鼓瀚惊慌地回头望向身后的男子，该名男子旋即上前。大眼阔嘴，颧骨突出──灵耀见状，这才恍然大悟。

这人长得与鼓方一族宗祠里的雕像极为神似。

「董大师，抱歉这次让你卷入我族的家务事。」

男子不疾不徐地说道。

「我是鼓方家家主鼓方渊，听闻犬子洪儿曾向你提出委托，但他如今已逝。你在此已无事可为，还请回吧。」

月季柳眉微蹙，道「我现正受北鼓家主之托，恕难从命」。

「他已取消委托了。」

鼓方家家主鼓方渊瞥了北鼓瀚一眼，后者便脸色苍白地垂下眼去，轻轻颔首。

北鼓兄弟的母亲原本哭倒在地，见状近乎嘶吼地大喊一声「怎么可以！」。

「为什么？难道老爷您要对那孩子见死不救吗？」

北鼓瀚则连看也没看她一眼，仅对儿子下令：

「汀儿，带你娘进去。」

北鼓汀闻言，脸色僵硬地抱起母亲，朝回廊深处走去。

「事情就是这样，董大师，还请你回京吧。」

鼓方渊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地向月季施压。

「您刚才说这是『我族的家务事』，是吗？」

月季问道。

「也就是说，东鼓家的么女寄娘和您家的三公子洪之死，都跟鼓方一族的内部事务有关，是吗？」

「这已和你无关了。」

「您要认命吗？」

鼓方渊闻言，眉毛抽动一下，问「认命？认什么命？」。

「您要认命，任由族人一个个地死去吗？」

鼓方渊沉默不语。

「是因为青衣娘娘的惩罚吗？」

这句话让北鼓瀚惊恐地呻吟一声，问「您、您怎么会知道──」。

鼓方渊则迅速地喝斥北鼓瀚，要他住口。

「董大师，方才我也说了，这事与你无关。这样吧，我现在就付清犬子和北鼓家那份酬劳。毕竟洪儿已逝，北鼓家也取消了委托，若让董大师你空手而回，我鼓方家可会贻笑大方。」

鼓方渊这话彷佛月季是为了酬劳才纠缠不休，他说着便伸手探入怀中。

「大可不必，我已收了令郎一半的预付款，既然未能降伏幽鬼，自然不能收剩下的一半。至于北鼓家这边，我尚未帮上什么忙，酬劳就免了。」

月季平静且冷然地道，鼓方渊则哼了一声，将手从怀中抽出。他的眼神分明在说「区区一介巫术师，竟敢如此嚣张──」。

「那么，我建议大师你尽早离开杨柳岛，如果你还想平安回去的话。」

鼓方渊说出明显的威胁，看来他无论如何都想尽快让月季离开杨柳岛，这说明「青衣娘娘」这四字对他而言，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。

──难道真的是青衣娘娘降下了神罚吗？

假若真是如此，鼓方一族究竟做了什么，才会招致此等天谴呢？

「我只有一个问题。」

月季并未回答是否离开，只是问道：

「还会有人死去吗？」

对方闻言，并未回应。

「究竟会有多少人死去呢？」

鼓方渊拂袖转身，头也不回地走向宅邸内。北鼓瀚也紧随在后，匆匆离去。原地仅剩下月季与灵耀二人。

「鼓方家主前来此地，是为了中止北鼓家的委托吧。」

「的确如此，这表示他们家族里，有不愿被揭露的秘密吧。」

月季说：「目前所知是──」

「还会有人继续死去。」

语毕，只见她神色晦暗，黯淡无光。

两人回到清芳楼，享用了一顿迟来的午餐。月季脸上写着疲惫，而想必灵耀亦相同。用餐期间，两人多半沉默不语，心不在焉。灵耀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些什么，只记得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食物，时间也因此拖了许久。

委托已经终止了，也没有理由继续调查鼓方洪的死因抑或鼓方一族的秘密。

「我们要回京了吗？」

两人回到房间后，灵耀这么问月季，月季则回过头来，脸上挂着一抹奇特的笑容。

这使他心头浮现一阵不祥的预感。

「你这是在开玩笑吧？」

她的眼底无一丝笑意。

「既然会有人死去，我自然无法坐视不理，这就是人之常情，不是吗？」

「嗯，这倒是……」

「鼓方家主究竟把自己当成什么了？竟然以为可以擅自决定他人的生死。这种事，恐怕只有当今圣上才能做主吧？」

「你这话可就大不敬了，陛下也不会轻易定夺他人的生死。」

「就是说啊，连陛下都不会这么做了，那位家主却自认可随意摆布人命，真是傲慢至极。难道因为他称霸这座小岛，就以为岛外人也会买单他这套吗？」

真是可笑啊──月季笑着说道。

「当然，我会继续调查下去，要不然──」

她垂下眼眸，轻咬下唇，道：

「我可就无颜面对鼓方掌柜了。」

灵耀除了说声「说得对」之外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叛徒后裔

「我们去找北鼓家的家主夫人谈谈吧。」

待二人稍作歇息后，月季这么说道，走出客房。

「虽然不知她知道多少，但感觉在这些人中愿意透露最多。」

灵耀点头表示同意，道「确实」。他脑海中浮现了那位可怜的夫人，她当时惊慌失措，嚎啕哭喊。或许为了帮助儿子，会愿意透露更多内情。

当两人准备离开清芳楼时，热闹的饭厅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：

「听说要离岛的船翻了──」

「突然一阵风吹来──」

「乘客都掉进河里了──」

灵耀闻言，脚步一顿。月季也同样停下脚步，迅速走进饭厅，走向那三名看似游客的男子。

「打扰一下，请问船只翻覆是何时发生的事？」

那三人见一名黑衣少女忽然出现，纷纷睁大眼，「咦？」了一声。此时，回答月季的不是他们，而是坐在后方的一位中年男客。

「是今天下午，突然刮来一阵强风，转眼间就发生了。幸好船刚离港不久，落水的乘客大多很快就被救起，或是自行游到岸边，所以大致上都平安无事。不过现在还在忙着善后，恐怕暂时都无法开船了。」

那三人似乎回过神来，也连声道「对啊对啊」。

「我们在那之前刚好抵达码头，要是再晚一点，可能就没办法到杨柳岛了，当时现场乱成一团。」

「之前根本没什么风，结果突然就刮来一阵能把店门口椅子吹倒的强风呢。」

「两位如果打算今天回去，最好还是延到明天吧。」

月季致谢道「我们会的，非常感谢」，语毕，又转向那名最初告知消息的客人，问「您刚才说『大致上都平安无事』，对吗？」。

「嗯？喔，对啊。」

「那么，是否也有不幸出事的乘客呢？」

该名客人皱起眉头，说「就只有一个人」。

「一人？」

「对，他真是不走运啊，可能被急流卷走了吧。那条河看起来很平静，但有些地方水流特别湍急。一旦被卷入就逃不掉了，会被拖到河底，然后顺流而下，所以岛上的人绝对不会下水游泳。夏天的时候，总有一两个观光客会因为几杯黄汤下肚，而乘兴入江戏水，结果都没命了。」

这名客人哈哈大笑起来，但那三名游客却鸦雀无声，或许他们原本打算下水游泳吧。

「那位运气不好的乘客已经罹难了吗？知道他的身分吗？」

客人挥了挥手说：「还没，遗体还没捞上来。听说船夫们正在分头寻找，但应该是活不了吧，可能已经知道身分了，但我不清楚。」

客人说完，便仰头灌下酒。

月季向他致谢后，便与灵耀一同离开了清芳楼。

「难道说──」

灵耀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，是逃离北鼓家的次子。

月季说「去北鼓家」，并往那方向走去，灵耀却拉住她道：

「等等，如果那名乘客是北鼓家的次子，夫人就没必要再向我们透露实情了，她什么都不会说的。」

甚至可能将矛头指向月季，质问她为何没有救他一命。

「在混乱之中前往，不会有什么好处的。」

「那该怎么办？」

「我们去码头看看吧，或许能查到那名乘客的身分。」

「那之后呢？」

「之后──」

灵耀闭口不语。他刚才差点说出口的事，并非什么好事，而是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。而月季的脸上也浮现出相同的预感。

「还会……再出现吗？」

月季悄声问道，不，那与其说是疑问，不如说是确认。

灵耀紧锁眉头，目光投向地面。

会再次出现──幽鬼，北鼓家次子的幽鬼会出现在鼓方一族的某人身边……

然后，再次指向某人。

此时，一股寒意蓦地窜上灵耀的背脊，令他毛骨悚然。

「我不希望它出现，但从鼓方家主的样子来看，很有可能。」

月季轻轻地叹了一口气，说「不知会出现在谁的身边？」。

「我不知道……但这次我们必须阻止。」

为此，他们必须查清鼓方一族究竟发生了什么事。若对方明知内情，却刻意隐瞒，他们只会像现在一样后知后觉。

两人朝码头走去，街道上人潮拥挤，他们不得不穿梭于人群之中。

「我们必须查明鼓方一族的秘密。」

灵耀说着，不时侧身，以免撞上迎面而来的人。

「谁会愿意透露实情呢？北鼓家的长子吗？」

「继承人往往口风很紧，他八成不会说的。」

「既然你这么说，那应该就是如此吧。」

月季这句话不知是玩笑抑或认真的感想，灵耀难以判断，她的脸色倒是十分严肃。

「我没有别的意思，只是单纯觉得应该是这样。」

月季急忙补充道，或许是顾虑到灵耀方才对自己发怒了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股没来由的尴尬沉默。

月季轻咳一声，将话题拉回正轨，道：

「那么，还有其他人可能会透露家族内情的吗？」

「毕竟我们不熟悉鼓方一族的所有人……」

若要说谁可能会透露，灵耀只想到一个人。

「大概只有溪了吧。」

此言一出，灵耀感觉到月季的神情僵硬。

「他既是鼓方一族，又不全然算是，或许会愿意说些什么吧？就连青衣娘娘的事，也是他告诉我们的。」

「…………」

月季沉默不语。

「你还是觉得他很可疑吗？但与其坐以待毙──」

「我知道了，这是最妥当的办法。」

月季这么说，并瞥了灵耀一眼。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，这让灵耀感到困惑。那种眼神与月季极不相称，她总是像满月般无瑕、充满自信，而且并非出于骄矜自满。

月季道了一声「你──」，却欲言又止，随即别过脸，垂下眼帘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没什么，我们赶紧走吧。」

月季加快脚步。在摩肩接踵的人潮中，她的背影显得异常娇小且单薄无助。但坦白说，月季本就身材纤细，手无缚鸡之力。灵耀总习惯性地忘记她其实只是一名十七岁的少女，偶尔才会意识到这点。他连忙追上月季，小心翼翼地护着她，避免她遭行人推挤。

码头人声鼎沸，等待出港的旅客挤得水泄不通。然而，船家们似乎正谨慎地观察着天气，生怕再遇上怪异强风导致翻船。尽管天气不算恶劣，但云层半掩天际，吹拂着一股湿热的微风。人们对渡船迟迟不开感到不耐，口角四起气氛险恶。

「月季，这里不行，我们去那边。」

灵耀催促月季，两人移动至离码头稍远的芦苇丛生的江畔。岸边系泊着几艘小舟，那些无法驶入浅滩的大船，便是靠着这些小舟运送人员与货物。小舟周围有几名像船夫的人或是闲聊，或抽着菸管消磨时光。

「我们去问问他们吧。」

灵耀刚要迈步，月季却拉住了他的衣袖。他回头一看，月季正指向河面，他们原打算前往的反方向，那片芦苇茂密之处。灵耀好奇地凝神细看，脑中一闪而过是否发现了溺毙的尸体？但他随即否定，不对，月季指的是一艘小船。

一艘小舟正缓缓地沿着江岸行驶，船上只有一名青年在划桨，再无他人。

那是鬼鼓溪。

他似乎也注意到了他们，轻轻举手示意，月季也举手回应。溪转动船身，朝他们靠近。当芦苇挡住去路时，溪便毫不犹豫地从船上跳入河中，水深及他的脚踝。他抓住船缘，将船拉进芦苇丛中固定住，以免被水流冲走，动作十分熟练。灵耀略微犹豫了一下，也涉水走近他，月季也紧随其后。

灵耀出声问「你怎么会在这里？」，溪则挑了挑眉，回道「这正是我要问的呢，我是在找东西」。

「找东西？我们听说有艘船翻覆，有一名乘客下落不明，正想知道那是谁──」

「是谁我当然知道，是北鼓沧，北鼓家的老二，你们认识他吗？」

灵耀与月季闻言，都不禁倒抽一口气。

──果然是他。

「我要找的也是他，奉鼓方家主之命。」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溪的嘴角勾起一抹他特有的笑意。

「我在找尸体，北鼓沧很可能已经淹死了。我得在其他人发现他之前找到。」

这回答似是而非。灵耀皱着眉，溪却突然抬头望向天空，用下巴比了比小舟，道「没时间慢慢聊了，天快黑了，想知道就上船吧」。

灵耀回头望向月季，她默默地点了点头，便率先走向小舟。溪将小舟推入水中，让它浮起来。灵耀先上了船，然后拉着月季的手扶她上船。小舟在水上摇晃不定，最后，溪轻巧地跳上船，开始划桨前进。

位于江面上，风比在岸边时更强劲。想到之前翻覆的船只，令灵耀心底不禁一阵发凉。

夕阳余晖自霞云间露脸，天空是燃烧般的橙红色，灰云边缘闪烁着金绿光芒。灵耀心想，那云彩彷佛正在燃烧。

一只鸟儿背着那片云，倏地飞来。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小鸟──正是乌衣。

不知它去了哪里，只见它轻巧地盘旋在小舟上方。月季伸出手，乌衣便降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，收拢了翅膀。

「那是你的燕子吗？」

溪一边划桨一边问道。

「是啊。」

「刚才它一直缠着我，烦死了，我差点就挥手把它赶走。」

「没关系，乌衣很机灵，不会被你打到的。」

溪轻笑一声，耸了耸肩。

灵耀环顾四周，寻找着水面上是否有浮尸──尽管他不想看到──但溪却丝毫没有寻找的样子，难道他不是来找人的吗？

「这一带没有，所以不用那么认真找。」

溪似乎察觉到灵耀的疑惑，便开口说：

「再往前一点有处陡峭的悬崖，小舟很难靠近。那里水流冲刷河岸，形成一个弯曲的港湾，很容易堆积上游冲下来的东西。那里还有很多滚落的岩石，如果一个不小心把船靠过去，船就会翻覆，或是船底被石头凿穿。只有熟悉水流，懂得判断岩石位置的人才能靠近。」

溪又说了一声「就像我这样」，但脸上并没有特别高兴的表情。

「尸体也会卡在那里喔。」

灵耀望向前方，寻找着那片尚未映入眼帘的断崖。

此时，月季扬声问：

「你为何必须来找尸体呢？」

「因为那是鼓方一族的遗体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鼓方家是来自异国的血脉，跟这个国家的人有些不同。」

月季闻言，纳闷歪着小脑袋，说「是吗？我看着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同」。

「穿着衣服当然都相同，我们有种习俗，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保留下来……」

溪说着，挽起了袖子。

月季与灵耀都瞪大眼睛。溪的手臂上竟有着纹身，那是一种奇异的图案，由不同大小的菱形与直线组合而成，颜色墨黑。

「鼓方一族的成员成年后，都会刺上这个纹身。在这个国家，只有流氓或罪犯才会刺这种东西吧，所以家主才不愿让外人看见这个纹身。仵作是没办法，但家主会塞钱给他们，让他们不要记录下来、也不要对外张扬。我觉得根本就没必要刺，但这应该是家族的传统吧。」

「所以你必须比任何人都先找到尸体，就是因为这个吗？」

月季柳眉轻蹙，问「这也是鬼鼓的职责吗？」。

「嗯，平常倒是没有这种职责。虽然我有听说过，但上次寻找东鼓寄娘的尸体时，还是我第一次执行这种任务。」

溪的语气虽然平淡，但眼神却显得阴郁。

「这种事……真是太离谱了。」

月季语气尖锐，忿忿地说出这句话。溪瞥了她一眼，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。

「对啊，这确实很离谱。也许是因为在这座岛上待得太久了吧，鼓方一族或许早该离开这座岛了，就像当年离开故乡一样。」

月季凝视着溪的脸，道：

「你说得好像已经太迟了似的。」

正当此时，余晖正好穿透云层，霞光耀眼夺目，溪眯起眼睛别过脸去。

「已经来不及了。」

溪的低语隐约可闻。

「──啊，看到了。」

溪用下巴指向前方，陡峭的断崖映入眼帘，夕阳照耀着裸露的岩壁，大小不一的岩石也从水面探出头来。在暮光的映照下，岩石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。

此时，月季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悲鸣的嗓音。灵耀定睛一看，只见岩石后方若隐若现着什么东西。卡在岩石上，看得见类似衣服的布料与苍白的皮肤。小舟缓缓靠近，灵耀忍不住别开视线。

溪的手放开船桨，捧起放在脚边的网子，似乎打算用那捞住尸骸。灵耀从溪背后，询问自己是否要帮忙，却不幸目睹尸骸的面容，导致方才吃的午膳涌上咽喉。失去生气的面容虽然有些变形，但那印象却依然清晰，正是北鼓家的次子──那位曾经大吼大叫要离开的青年。

「离远点，别吐出来，那样会很麻烦。」

溪背对着他们说道，手脚俐落地处理着。月季挪了挪身子靠向灵耀，同样别开目光，低垂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着。虽然早有预料，但亲眼目睹遗体，仍让她感到一阵无以宣泄的惆怅。

灵耀原以为溪会将遗体拉上船，但他并没有这么做。溪将网子绑在船缘的突出物上，然后拿起船桨。

「我就这样把他带回北鼓家，幸好那宅邸就在码头旁边──你们在中途下船吧，要是被看见我们在一起，可能会惹上麻烦。」

「是你？还是我们？」

「两者皆是，我必须秘密地将遗体送回北鼓家，而你们则不该知道鼓方一族的纹身。」

「但这是你告诉我们的。」

溪轻笑一声，说「小心别被鼓方家的人发现」。

灵耀不明白，溪透露这个秘密究竟出于恶意，抑或另有所图。

「既然如此，请你再多透露一些吧。」

月季抱着膝盖坐在灵耀身旁，提出这个要求。

溪闻言，饶富兴致地问「那你想知道什么？」。

「关于鼓方一族的事──现在究竟发生了什么？还会死多少人？」

「关于现在到底发生着什么事情，我之前就说过了。这是青衣娘娘的惩罚。至于还会死多少人，我也不知道，那就得看青衣娘娘的旨意了。」

「骗人，你肯定知道。」

溪对此嗤之以鼻，说：

「就算我知道，也不会告诉你，毕竟说了也没用，反正也无法阻止，这都是神明的旨意啊。」

月季闻言，不发一语，换灵耀开口：

「真的无法阻止吗？」

溪瞥了灵耀一眼，反问：

「如果真有办法，你想阻止吗？」

「那是当然。」

溪敛起双眸，彷佛感到光线耀眼一般。此时此刻，落日斜阳已消失殆尽，无炫目余晖，夕日想必已沉入山后，原本灿烂燃烧般的云彩也化为黯淡的灰色，幽蓝暮色轻笼四野。

「我真羡慕你能毫不犹豫地选择正道，我并不想阻止这一切，因为我不是你。」

在幽蓝暮色之中，溪的眸光似是荡漾着深沉的哀伤。

灵耀本想说些什么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就在他犹豫之际，溪已将小舟驶近岸边，小舟磨擦着芦苇丛。

「你们在这儿下船吧，花街就在附近，你们应该能看见灯火。」

由于小舟拖着遗体，无法更靠近岸边。灵耀拨开芦苇，踩入水中。天色昏暗，难以看清脚下。他牵起月季的手，半抱着将她扶下船。溪确认两人下船后，便划船离去。四周迅速陷入黑暗，花街也逐渐亮起点点光明，华灯初上。

「再会了。」

溪的嗓音已如暗影般幽微，仅隐约可闻。舟影悄然远去，只留下水声与划桨声回荡于江波之上。两人上岸，朝着花街的灯火走去。湿漉漉的双腿带来不适的感受，每走一步都发出令人不悦的声响。

「……他恨着鼓方一族呢。」

月季悄声道：「恐怕不只是因为他是鬼鼓家的人……」

灵耀回望一眼江面，漆黑的江水上，已看不见小舟的形影。

是夜，细雨初至，转瞬又化为倾盆大雨。

狂风骤起，花街的店家纷纷熄灭灯笼，往日的喧嚣也随之消逝。

当格窗外的挡雨木板也紧闭上时，房间显得阴暗且压抑。灵耀点燃了床边矮几上的烛台，微弱的光芒照亮房间。

「明天我想再去找溪一趟。」

灵耀坐在床榻边，对月季这么说。两人此时都已换上寝衣，月季将房间角落的花形灯笼拿到中央的桌上点亮，摇曳的烛光映出花瓣的影子，在室内轻舞。

「那是白费工夫，还是算了吧。」

月季凝视着烛火，开口说道。烛光摇曳，于她赛雪的脸颊上投下婆娑的斑影。

「我不这么认为，如果真有人会透露实情，那一定是他。」

月季闻言，困惑地望向灵耀，道「你是不是认为他已经对你敞开心扉了？」。

灵耀眉头微蹙，问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。

「溪他虽然对你抱有好感，但并未对你敞开心扉。」

「──我……」

灵耀本想说「我知道」，但月季却抢先一步打断他，道「你并不知道」。

「他聪明又狡猾，深谙人情世故，那种人很难捉摸。他起初先对我们疾言厉色，再慢慢改善态度，让人以为他放下了戒心。但实际上，他隐藏着真正的内心。」

「真正的内心是指什么？鼓方家的秘密吗？」

月季挥舞着手道「不，不是那样──」，宛如正在斟酌合适的词语，最终又无力地垂下手表示「──我也不太清楚」。

灵耀叹了一口气。

「那我更不清楚了。」

月季嘟起小嘴，显得有些不悦。

月季的目光回到烛火上，说「他比你想像的还要──还要……更加受伤」。

灵耀凝视着月季，烛影于她俏颜上摇曳，火光映照于眸底。那闪烁的光芒彷佛要将灵耀吸入其中，使他移开了视线。

「总之，你是想说『他难以捉摸，要小心』吧。这是当然的，我也不会完全信任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人，我会小心翼翼的。」

月季默默地凝视着烛火。

「然而，仅仅因为对方没有全盘托出，并不代表就不能信任他。」

月季倏地抬头望向灵耀，灵耀也回视着她的双眸。月季保持沉默，灵耀也没有再说什么。一时之间，两人之间只剩下沉默。或许风雨渐强，挡雨窗板发出不规则的嘎吱声，伴随着如笛声般细微的风鸣。

「……这样啊，我明白你的想法了，你自己小心，随你的心意去做吧。」

月季以轻得几乎要被风雨声淹没的声音说道。她语气平静，灵耀无法从她的嗓音与表情中判断她是生气、无奈，抑或毫不在意。

「那你呢？」

灵耀感觉月季不会与他同行，这么问道。

月季道「这个嘛……」寻思着，再次凝视烛火，又说「还不确定，明天早上再决定吧」。

她愣愣地注视着烛火，脸庞显得有些惴惴不安，或许是摇曳的烛光造成了错觉，她看起来就像个无助、不安的孩子。灵耀凝望着她的脸，心湖也随之泛起潋滟，使他再次移开视线。特别是那双眼睛，与光天化日下的神采不同，此刻带有一丝阴霾。瞅着那双眼眸，灵耀总觉得自己必须听从她的一切吩咐，让他无法直视。

「我要睡了，你也早点休息吧，为明天做准备。」

灵耀上了床榻，然而，月季却纹丝不动地坐在烛火前，乌衣则应该已经在自己的窝里休息了。

「喂──」

此时，一阵狂风猛烈地拍打着窗板，盖过了灵耀的嗓音，巨响让月季的肩膀颤抖一下。雨点击打瓦片，风声幽微却凌厉地呜咽，这些声响莫名地令人不安，连灵耀都感到有些心神不宁。月季眉头紧蹙，轻抚着手臂。她是不是也不喜欢这些声音？或者更甚？

「你害怕外面的声音吗？」

月季依然蹙着眉，像是在瞪着灵耀。

「难道有什么理由会不怕吗？暴风雨导致房屋倒塌不是很常见吗？这里又是一座岛，四面环水，睡着睡着说不定就被水淹了呢。这么一想，又怎么可能安心入睡？」

她愤怒且急促说道。

「这个高度应该不会被水淹没……但建筑物确实可能倒塌。」

「你怎么还这么冷静？」

「不，我也不是冷静。但总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，既然如此，不如睡着还好些。」

月季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灵耀，说：

「你啊，果然胆识过人呢。」

「我有吗……？」

灵耀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

月季轻轻一笑，眼底那抹妖异的幽光消散，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表情。

「你不会因为害怕而变得乖僻，反而愿意拥抱它并加以克服。这真的很了不起，我就做不到，我会变得越来越乖僻……」

灵耀大半不明白月季这番话的含意。

「我从不觉得你性格乖僻啊。」

「是吗？看来你还不够瞭解我呢，我们今晚可以一起睡吗？」

灵耀闻言，吓了一跳，说「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」。

「不莫名其妙的话就可以？」

「你啊──」

「我不是在戏弄你喔，我这可是认真的。你看，外面的风雨这么大，窗板随时可能被吹坏，屋顶也可能被掀飞。这种时候，待在身边总比分开行动更安全吧？」

窗板被风吹得嘎吱作响，风势似乎比刚才更加猛烈，月季这番话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。

灵耀环顾室内，墙边有张躺椅。他走过去轻松地抱起躺椅，放在床榻旁，然后将自己的寝具搬到躺椅上。

「只要待在彼此身边就好是吧，这样可以了。」

月季见状杏眼圆睁，她似乎没想到这种方法。

灵耀将月季床榻上的寝具抱到自己原本使用的床榻上。被吵醒的乌衣不满地在灵耀身边拍打翅膀飞来飞去。灵耀铺好被褥，也为乌衣准备好休息的地方后，乌衣这才心满意足地降落。

「来吧。」

灵耀轻轻拍了拍床榻示意，月季便缓缓靠近，坐到床边，轻抚着被褥。

「有什么不满意吗？」

月季笑着说：「没有。」

事实上，月季应该是害怕户外的风雨声吧。灵耀察觉出这点，才在床榻旁铺了床。每个人都有难以承受的恐惧，即便强如月季也不例外。

灵耀熄灭了灯笼的火光，他躺在躺椅上，月季则躺在床榻上。当烛台的火光也熄灭后，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，空气中弥漫着熄灯后淡淡的烟味。月季拉起被褥的声音清晰可闻，风雨声虽然喧嚣，但奇异的是，那些翻身的细微声响反而格外清晰。白天里他们也总是形影不离，但像这样躺在身边，却又有种奇异的感觉。但灵耀心想，同在一间房里睡觉，应该没什么大不同吧。

黑暗之中，月季的呼吸声近在咫尺，让灵耀感觉有些奇妙。他翻了个身，想转向另一边。

「灵耀。」

他停下动作，转头面向月季，问「怎么了？」。

「谢谢你。」

她的声音细若蚊蚋。因为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，使得月季的侧脸浮现于阴影中。

「其实，我真正害怕的不是外面的声音，而是夜晚。我很怕睡觉，因为会做梦……」

灵耀原以为月季会哭出来，她的嗓音听起来泫然欲泣。但她没有哭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月季面对着他，使得灵耀能看见她的轮廓，那脸颊线条柔和，颈部至肩膀的曲线纤细平滑。他感到她的双眸正注视着自己。

「如果我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才华的柔弱少女，你会喜欢上我吗？」

霎时间，暴风雨声彷佛消失了。这句话如同月季的侧影，带着清晰的轮廓，回荡于灵耀耳畔。不等灵耀开口，月季便转过身去，再也没有回头，也未再发出任何声响。灵耀则僵在原地。

──如果月季毫无巫术天赋呢？如果她只是一名柔弱的少女呢？

这样的假设毫无意义，毕竟，月季终究就是月季，然而──

一种负面情绪于心头渲染开来，彷佛一点黑色污渍，这使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什么正人君子。

当灵耀醒来时，风雨声已经平息。晨曦透过窗板的缝隙洒落进来，他眨了几次眼，才慢慢起身。转头望向旁边的床榻，月季已经不在了。

「早安。」

更衣过后的月季从屏风后走了出来，说道「雨好像停了」，同时打开窗板。雨珠从屋檐滴落，但窗外已是一片蓝天。由于空中仍残留着乌云，不确定天气是否会一直放晴。

「可能还会再下雨吧。」

灵耀睡眼惺忪地喃喃说道。

「可能吧，希望别再下了。」

这段对话毫无意义，雨下与不下，谁也说不准。

「来，快去洗漱吧，水已经准备好了。因为你还没起床，所以我特地跑到楼下打水。」

「喔……抱歉。」

自从来到杨柳岛后，他每天都睡过头，或许也只是月季太过早起。

「你每天早上都这么早起，有好好睡觉吗？」

「我昨晚睡得很好呢，或许是因为你吧？真是谢谢你。」

月季嫣然一笑。她的神情从容，彷佛昨晚睡前那些话从未发生过。难道那是灵耀做的梦吗？不，不可能。

「灵耀？」

「啊，没事……」

「你真的没事吗？没睡好吗？」

月季神色担忧。

「不，我睡得很好。只是刚起床，还有点迷糊。」

「没想到你也有这么邋遢的时候呢，你总是有条不紊，真是新鲜耶。」

「我可没那么有条不紊。」

月季笑得乐不可支，笑声轻快地回荡于晨光中。

「如果你都不算有条不紊的话，那这世上恐怕就没有真正有条不紊的人了。」

灵耀暗忖「才没这回事」，但月季的笑靥却异常耀眼，让他一时语塞。灵耀为了盥洗将月季赶到屏风后，这才松了口气。

梳洗完毕，他们来到饭厅，那里果然热闹非凡。据说因为船只翻覆与一夜暴雨，许多人被迫滞留于此，因此各家客栈都客满，饭厅更是人声鼎沸。由于没有空位，两人便拿了些肉包回到客房，且边上楼，边不顾形象地啃着肉包。这肉包的味道与之前在小吃店吃的不同，或许因为是早膳，肉馅调味较为清淡，外皮厚实松软。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「这也很好吃」、「中午还想再吃上次那肉包」，待回到房间时，肉包已被吃得精光。

正当他们准备开门时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两人回头一看，只见一名仆役小跑着朝他们靠近。

「两位大人，有客人来访。」

「哎呀，是哪位呀？」

「说是北鼓家的大公子，您听了便知──」

随后，灵耀与月季两人相视一眼，彼此的脸上都浮现不安的神色。

小厮将北鼓家的长子北鼓汀迎入房内，他形容枯槁、颜色憔悴，犹若从暴风雨中划船而来的水手，一脸凌乱的胡渣，眼窝深陷且布满血丝。月季见状，虽然倒抽一口冷气，为这判若两人的转变感到震惊，却仍旧镇定地为他递上椅子，自己则维持站姿，向他表达了慰问之情。

「府上二公子之事，着实令人遗憾，还请您节哀顺变。」

北鼓汀虚软地跌坐在椅上，颓然垂下头。

「今日，不知是为──」

月季才刚开口，北鼓汀便猛地抬起头，用满是血丝的双眼望向月季。灵耀摆出戒备的姿态，但对方并未起身，亦未出言谩骂。

「北鼓家完了。」

北鼓汀的声音细弱得骇人，且不断颤抖。他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颤，彷佛受到声音影响一般。

「完了──此话怎说？」

月季追问，但北鼓汀似乎充耳不闻，径自说道：

「早知如此，我们一家就该离开这座岛，可是办不到，因为我们明白，鼓方一族只能在这座岛上横行霸道。」

北鼓汀扭曲着脸庞，一拳砸在桌面上，又道「所以──所以才会落到这步田地」。

「大公子，您到底怎么了？发生了何事？」

月季与灵耀两人有所察觉，看来对方并非仅仅因为次子北鼓沧溺毙一事而心神大乱。灵耀的后颈渗出汗水，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？

北鼓汀的眼中噙着泪水，望向月季。此时，月季这才明白他是彻夜痛哭，才导致双眼布满血丝。

「阿沧的遗体归来后，我娘就拿刀刺死了我爹，随后也自刎身亡。」

有人抽气一声，呼吸顿时凝结。室内彷佛骤然暗了下来，一股阴沉冰冷的阴影笼罩着寂静。

「我娘还刺瞎了自己的双眼才死去，她说是不想再看到阿沧那可怜的遗体。」

北鼓汀说着，身体仍不停颤抖。沙哑的嗓音于空中旁徨，致使那片阴影变得更加晦暗凝重。

月季脸色僵硬，灵耀也说不出话来。

「我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家人，待吊祭结束后，我就要离开这座岛，我真的是受够了。董大师，如果我们从一开始就据实以报，家人们是否就能得救呢？」

北鼓汀一脸疲惫地仰望月季。

「据实以报？」

「就是我们鼓方一族世代相传的诅咒。」

月季悄声呢喃，重复「诅咒」二字，又瞥了一眼灵耀。随后，两人纷纷坐到北鼓汀对面的椅子上，侧耳聆听，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。

「此话怎讲？」

北鼓汀又重复了一遍「就是诅咒啊」，语气中带着痛心疾首之情。

「这是鼓方家主一直以来试图隐瞒的事，他认为，无论族中何人死去，都比将家丑公诸于世来得好。不管在任何事情上，他都是如此。如果族中有人惹是生非，他就会掩盖真相，或是驱逐出岛，抑或见死不救。因为，他就是这座小岛上的大王。」

北鼓汀眼中噙泪，却冷然一笑。此时的他已不再颤抖。

「他是个傲慢的人，他和我爹也时常起冲突，但我爹终究地位较卑微，无力反抗，才会落得如此下场……您可曾去过我家的宗祠？喔，您去过啊。那里有初代家主的雕像吧？和现在的家主长得极为相似。听说本家总是会生出那样相貌的男子，或许这便是血脉使然，但除了继承人之外，其余子嗣竟都与母亲相像，这或许也是一种诅咒吧。」

此时，北鼓汀长长地吁出一口气，力气旋即随之消散，身形彷佛也小了一圈。

「您累了吧。」

月季起身消失在屏风后，随后又拿着食盒折返，将其放置于桌案上，那是莲子蜜饯。

「请用。」

月季将食盒推到北鼓汀面前，对方虽面露犹豫，却仍拈起一粒放入口中。月季见他紧绷的脸庞，此时瞬间放松下来。他又伸手拿起仆役送上的茶水，一饮而尽。茶水早已不再冒着热气，变得温凉，但北鼓汀的眼神却彷佛重获新生。

「多谢，回想起来，我自昨夜起便食不下咽，粒米未进。」

他像是方才才注意到似地说道。月季向灵耀使了个眼色，道「您是否想吃些东西呢？」，灵耀顿时心领神会，便走出房间前往食堂，买回肉包，并吩咐仆役沏壶热茶。北鼓汀津津有味地将肉包吃个精光，宛如生平首次吃到如此佳肴。他双手捧着装有热茶的杯子，小心翼翼地缓缓饮用。饮毕，他轻轻地呼出一口气，此时他的脸色已好上许多。

北鼓汀双手包覆空杯，道了声「多谢」，眼眶湿润，说「我方才六神无主……现在总算能正常思考了」。

──这也是人之常情，毕竟，他在一夕之间，便失去了所有家人。

灵耀与月季二人皆未催促，静候北鼓汀再次开口。

「两位似乎知道青衣娘娘的事？」

北鼓汀抬起头，说这话时声音不再颤抖、也不再沙哑，嗓音沉稳且聪慧。

月季点头道：「只是略有耳闻罢了，详情就不得而知。」

「青衣娘娘是我鼓方一族所供奉的女神，据说自初代便开始供奉着。至于为何供奉，则是因为曾发生过祸祟。」

北鼓汀以清晰简洁的语气，开始娓娓道来：

「此事要从鼓方初代家主来到这座岛说起，他从一个遥远的异国『沙文』渡海而来，且并非只身一人。他原本是一名服侍主人的侍从，与主人夫妇、另一名侍从和侍女一同抵达这座岛。」

随后，北鼓汀垂下眼帘，说「不过啊」。

「他心怀不轨，企图杀害主人夫妇，夺取他们的财产。他首先杀了主人的妻子，接着又杀了主人、另一名随从，乃至于侍女。他独占了所有财产后，便以此为本钱开始经商。起初是渡船生意，后来也开始运送货物，船只逐渐增多，也雇了水手，生意顺利地蓬勃发展。他还娶了岛上具领导地位人物的女儿为妻，生儿育女、子孙满堂。就在这时，一场风暴降临了。那是一场比往年更为猛烈、规模更大的暴风雨，青湖的水色也随之变黑。几天后，他其中一个女儿死了，而这就是诅咒的开端。」

那是一名待字闺中、由妾所生的黄花姑娘。

「那名女子的幽鬼出现在他其中一名儿子的面前，指着那儿子。之后，那名儿子也死了……」

这与如今发生的事情如出一辙。

「和这次一样，死亡不断重复，幽鬼现身，指名下一个将死之人。每当暴风雨来临之际，这事便会发生。死者的顺序是固定不变的：年轻女子、壮年男子、年轻男子、年轻女子，依序循环──死者的数量和顺序，就跟鼓方初代家主所杀之人一模一样。」

北鼓汀长吁一口气，再次开口说：

「初代家主寻思为何会发生这种事，立刻想到，这应是那些被他杀害之人的怨念，因此才贻害子孙。其实，他从一开始就隐约惧怕着会有报应，毕竟他第一个动手杀害的主人妻子，正是一位身分不凡的巫女。」

「巫女？」

月季情不自禁地插话，北鼓汀则点头道：

「我曾听海商说过，在沙文那边有这种巫女。她们并非市井里赚些小钱的三姑六婆，而是真正侍奉于神只的神圣巫女。我不知那样一位巫女为何会离乡背井来到霄国，但总之，初代家主杀害的确实是一位巫女。正因为初代家主畏惧她的力量，所以才最先杀死她。不过，他所惧怕的事态终究还是成真……」

初代家主谋财害命，因此引发诅咒作祟。原来如此，难怪会视为家族耻辱而难以启齿。灵耀听着听着，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。

「初代家主后来便建造了灵庙，供奉青衣娘娘。」

月季又问「即便如此，诅咒依然持续发生，是吗？」，北鼓汀闻言，果然点头称是。

「所以初代家主就致力于开枝散叶。」

「开枝散叶？」

「他纷纷替儿子们娶了正房、侧室，还纳了侍妾，总之就是让他们不断生孩子。分家越来越多，族人也日益壮大──您明白吗？如此一来，鼓方一族就绝不会断了香火。无论死了多少人，只要再生育更多的子嗣就好，他打的就是这种主意。」

北鼓汀再次垂下眼帘。灵耀明白，他是为此深感羞耻。

「真是卑劣至极，为了让子孙送死而繁衍后代。鼓方一族就这样不断壮大，在这座岛上扎根。」

灵耀低声呻吟。明知会死，甚至可说是为了让后代送死而生育子嗣，简直就像活人献祭，他根本想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方法。

月季轻声开口道：「……大公子，按照您方才所言，那么还会有一人丧命，是吗？」

年轻女子、壮年男子、年轻男子、年轻女子──死者顺序便是如此。东鼓寄娘、鼓方洪、北鼓沧，接下来，又会是另一名年轻女子。

「您认为二公子的幽鬼会出现在何处？」

北鼓汀沉思了片刻，道：

「若是年轻女子，那就只能是东鼓家或是本家了……不对，东鼓家已经举家迁离这座岛了。而且，他们家的其他女儿，也早在几年前就嫁到岛外。我也不清楚诅咒是否会影响到那么远的地方，但本家还有一名正值双十年华的女子，因为体弱多病，一直待字闺中。她的母亲是妾室，同样身体虚弱，生下女儿后就过世了。比她年长的女儿都已经嫁出去，下面则有一名十四岁左右的妹妹。因诅咒而死的年轻女子，通常都落在二十岁左右，巫女和侍女大概也是那个年纪吧。」

本家的姑娘吗？灵耀沉思着，以那位家主的性情，恐怕会毫不在意地牺牲她吧。

──那样未免也太可怜了。

「说实话，无论阿沧的幽鬼出现在何处，我都不想看见，我不想见到弟弟变成可怜幽鬼的模样。」

北鼓汀神色悲痛，苦涩地说道，月季则点头表示理解，说：

「我会去鼓方本家一趟，您在岛外可有什么能依靠的熟人？」

「我有些生意伙伴的门路，打算去求他们收留我。」

灵耀暗忖，这男子应当无碍了。

北鼓汀低头致意，道：

「董大师，我本无颜相求，但……如果能救，还请您出手帮助那位本家的姑娘。」

「我会尽力而为，既然您将家族诅咒之事告诉我，我自当全力以赴。」

北鼓汀闻言，抬头望向月季，再次躬身行礼，随后起身离开了客房。

「你要去本家吗？」

灵耀望向北鼓汀离去的房门，转而面向月季，开口询问。

「看来也只能如此了。」

月季一脸不情愿地回答道。

「你不想去？」

「因为虽然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，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啊。幽鬼可以驱除，但诅咒就不得而知了，真有能破除诅咒的方法吗？」

这点灵耀也无从解答。

此时，月季反问「那你呢？你要去鬼鼓溪那儿吗？他们家族的秘密已经揭晓了，你还有什么想问他的吗？」。

「这个嘛……假如他知晓破除诅咒的方法──」

溪曾说过，这一连串悲剧乃青衣娘娘降下的天谴，意味着这是遭初代家主杀害的巫女在作祟。他甚至还说过，即使有办法阻止牺牲，他也不愿阻止。或许，他其实知道那方法──但自己是否多虑了呢？

月季听灵耀说完，沉思片刻后，道：

「如果存在这种可能，那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。毕竟，我们现在也一筹莫展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我去溪那儿，你去本家──你一个人没问题吗？」

月季闻言，轻轻一笑。

「不是还有乌衣在吗？」

彷佛回应月季的话语，乌衣从屏风后飞出，停在月季的肩上。

此时，苍穹又覆上层层乌云，阴霾幽昧。

月季抬头望去，心想「大概不久后就要下雨了吧」。

前方已可见鼓方本家的府邸，灵耀此时应该正搭乘小舟，前往鬼鼓溪的住处。他曾问月季一个人是否无碍，然而这句话，反倒是月季想问他。

──他真的没问题吗？

灵耀虽然天资聪颖，却过于一板一眼。正因他如此，所以无论做什么事，都想正面迎敌。他不会像月季一样耍诈威胁，或是运计铺谋。虽然这也是灵耀的优点，然而……

果然还是应该跟着他一起去吗？不过，北鼓沧的幽鬼动向也令人在意。东鼓寄娘的幽鬼靠近鼓方洪并指向他，耗费了数日之久。而鼓方洪的幽鬼指向北鼓沧，却只用了不到一日的时间。虽然不知原因为何，但情况势必刻不容缓。

况且，与灵耀待在一起，总有些莫名的尴尬。昨夜她说了些本不该说的话，为何会那样呢？她根本没打算说那些，比如「如果我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才华的柔弱少女──」之类。

灵耀当时并未回答月季，但月季却能从他的沉默无语中，感受到他心生波澜。她不小心地唤醒了他的罪恶感，将他厌恶自己天赋一事，赤裸裸地摊在他面前，但她根本无心为之。

月季心想「真是糟透了」，以灵耀的性格而言，原本就已为此事挣扎、烦恼不已了吧，只因他为人正经八百。他能够忍受仅为继承封家，而必须与月季共结连理、白首偕老吗？为了自身利益而利用他人，对灵耀那律己甚严近乎洁癖的理智而言，恐怕只会带来沉重的负担吧。

──她倒是觉得，那人可以再懒散一点……

他对自己太过严苛，但对他而言，那却是理所当然。

月季叹了一口气，只愿他不会说出要解除婚约之类的话。倘若真到了那个地步，即或要一哭二闹三上吊，她也将不择手段，绝不让他悔婚。

月季绝不会放开灵耀，她会紧紧抓住他，绝不放手。一旦失去他，后果恐不堪设想──那怪物不知会做出什么。

月季畏惧着那怪物，她总忍不住想，那怪物是否在某个时刻，会再次出现在她面前？当月季憎恨、怨怼、绝望之际，当她心底深处生出某种浑浊阴暗之物时，那怪物是否会露出獠牙伸出利爪，再次将某人五马分尸？

她打了个寒颤，抱紧手臂用力摇头。不该再想那怪物的事了，否则又会梦见它。

鼓方府邸大门映入眼帘，门前不见幽鬼身影。这该感到安心，还是不该？或许它已然身在宅内了。

月季站在门前犹豫不决，是该从正门拜访，抑或绕到后门，再从仆役那边打探消息？正当她踌躇之际，身后传来一句「请问……」，让月季心头一惊。她左思右想，竟完全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。回头一看，只见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，神色忐忑不安。

「惊扰您了，实属抱歉，奴婢是鼓方府里侍奉小姐的侍女，敢问您可是董大师？」

侍女压低声音，忧虑地朝大门方向频频张望，看来要说些秘密之事。月季点头道「我是董月季」，随后靠向围墙，以免被门内的人看见。侍女松了一口气，同样靠到墙边，说「多谢您了，要是被老爷知道，奴婢就无处可求助了……」

小姐的侍女与求助──月季灵光一闪，立刻明白过来，道「幽鬼现身了，是吗？」。

侍女闻言，脸上掠过惊讶与敬佩之色。

「您果然都知道啊，奴婢只能拜托您了，还请您救救我家小姐。」

侍女拉住月季的手，恳求道「死去的北鼓家二公子，正站在我家小姐的房门外」。

「房门外……从何时开始？」

「从何时开始，奴婢也不甚清楚，发现时已是昨日黄昏。日落之后，家丁正要关闭大门时，才察觉门前有幽鬼。随后在一夜之间，幽鬼便进到门内，来到了小姐的房门外……」

虽然不确定北鼓沧何时断气，但月季一行人发现他的遗体时，已是日落时分。假设他在傍晚过世，一夜过去，如今已是清晨。这与东鼓寄娘的幽鬼靠近鼓方洪，并指向他之间隔了数日有所不同，也与鼓方洪的幽鬼指向北鼓沧之间隔了不到一日有些微差异。自黄昏现身过了一夜，北鼓沧的幽鬼却仍未指向受害者，鼓方洪的幽鬼则最快指向下一名牺牲者。

──这难道是鼓方初代家主杀害每一名受害者之间的间隔吗？

并非同时杀害，而是一人接一人，间隔数日才动手……抑或，因为受害者逃跑，追捕与杀害他们耗费了几天……

不，再想也无济于事。即便如此，月季也无法得知北鼓沧的幽鬼何时会指向那名女子。

「那幽鬼一旦现身，只要指向某人，那人就会死去，不是吗？就连三少爷也过世了，可是老爷却什么也不肯做，还说这是无可奈何之事……甚至不允许我们求助于巫术师。」

侍女脸色苍白，声音颤抖地说。

「真是难以置信，老爷他简直判若两人……他原本就是一意孤行的人，但对孩子们却是万分疼爱……三少爷当年自立门户时，也是老爷一手安排，少爷他才能经营起那么气派的客栈。尤其是体弱多病、卧病在床的我家小姐，老爷更是视为掌上明珠，如今却说什么无可奈何……」

侍女不断重复着「真教人难以置信」，月季则陷入沉思。那位家主虽然傲慢，却对儿女疼爱有加，但如今性情大变。

「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？」

侍女眨了眨眼，道「没多久，是最近的事」。

「最近……是不是上次暴风雨来袭之后？」

侍女闻言，轻呼一声。

「是、是啊，就是那样。当老爷他听到湖水变色的消息后……脸色变得极为难看……嗯，大概从那天隔天开始，态度就变得冷漠无情了。」

「是谁来通报湖水变色的消息？」

月季虽然心知肚明，但仍开口确认。

「是鬼鼓家的年轻人……他以前也是我们老爷的儿子，住在府里。虽然是亲生骨肉，但老爷那天却骂得他狗血淋头，然后把他赶了回去。老爷当时怒不可遏，情绪激动──虽然隔天就恢复心情了，却变得判若两人。」

家主之所以如此暴怒，或许是因为他得知族人将一个接一个地死去，虽然对鬼鼓溪发怒也无济于事。

──还是说，溪说了什么话激怒他？

无论如何，从那之后家主便性情大变。甚至到了爱女或许将香消玉殒，也觉得无可奈何的地步。

──这是为什么呢……？

「当三少爷前来求助时也是如此，老爷他竟狠心地将他赶走。」

「求助？」

这多半是那名老仆听到的对话内容吧。

「他好像拼命地恳求，想请老爷设法解决幽鬼的事情……但老爷却连话都不好好听，就把他赶了出去。老爷他究竟是怎么了？」

侍女抽泣着。

「奴婢在小姐还是婴儿的时候，就担任她的乳母侍奉至今。小姐身子骨弱，几乎无法外出，也无法嫁人。那幽鬼什么人不选，偏偏要选上我家小姐。」

诅咒从不考虑情由，只要身为年轻女子，这家的女儿便难逃一死。月季柳眉紧蹙，还有多少时间？该如何才能搭救她？

「暂且──先将护符交给她吧。」

月季这么说。鼓方洪前来京师求助时，她便给了他一张护符。待月季抵达这座岛时，又多给了他一张，而北鼓沧则没有。两者之间的区别，仅此而已。倘若就是这给予了他们生存的时间呢？纵使无法阻止死亡，却能争取到时间。

──只能试一试了。

「请带我去你家小姐那儿。」

月季在侍女的引导下，悄悄地进入府邸，以免被家主发现。两人走过回廊，在一间位于府邸深处的房间前停下了脚步。月季注意到有名男子站在房前的庭院里，它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，了无生气。

那是北鼓沧。它低着头，眼神空洞。

月季紧盯着它的侧脸，咬住嘴唇移开视线。两个人，月季来到这座岛后，已死了两个人，并化身幽鬼。羞愧与焦躁如同烈火一般，烧灼着她的内心。

──什么举世无双的巫术师。

她的肩膀与双腿都沉重无比，呼吸困难。只因自己太过无能。

侍女打开房门，在旁等候。月季挪动沉重的脚步，走进房中。

位于昏暗的室内深处，床榻上躺着一名年轻女子。月季首先想到的，是她身形单薄，躺卧的身躯毫无厚度，纤细羸弱。这显示出她长年卧病在床。

「小姐，奴婢把董大师请来了。」

侍女压低嗓音告知后，女子便缓缓将脸转向月季，她脸色苍白、双颊凹陷，唇上毫无血色。她的眼神柔和──不对，是虚弱。

「……我说过没关系的。」

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，女子微微一笑，困扰地望向侍女。

「反正我时日无多，既然爹爹都说无可奈何了，那便如此吧。」

她语气轻松，彷佛在讨论晚餐想吃鸭肉一般。无一丝阴郁、无一丝放弃，亦无丝毫悲怆，仅单纯地听天由命。

月季望向侍女，只见侍女低着头，双肩颤抖。月季紧抿双唇，走向床榻，从怀中取出护符，握住女子的手，将护符放到她手中。

「请拿着它。」

女子凝视着护符，又抬头望向月季。

「只要拿着这个，我就会好起来吗？」

那声音纯真无邪，令月季一时语塞，松开了女子的手。女子则轻柔地笑了笑，说：

「对不起，我开玩笑的。我也很害怕幽鬼，所以会拿着的，谢谢你。」

此时，女子蓦然望向月季的肩头，乌衣正停在那儿。

「好可爱的燕子，它叫什么名字？」

月季微笑着说：「它叫乌衣──你还是第一个从一开始就问起它名字的人喔。」

月季走出房间，见幽鬼仍旧站在庭院里，她心里祈祷着「千万别再继续靠近了」。

正当转身离去时，月季却猛然一惊，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几步。

这是因为──鼓方家主鼓方渊赫然出现在此。

「你在这儿做什么？我可不记得有邀请过你。」

鼓方渊太阳穴的青筋抽动，声音低沉、充满怒气。月季感到身后的侍女倒吸了一口冷气，而在侍女开口之前，月季便抢先说道：

「我是追着幽鬼来的。」

鼓方渊的眉毛一动，问「追着？」。

「北鼓沧公子过世后，我想他的幽鬼肯定会再次出现在鼓方一族的某处。果然，就现身在这府邸的大门前了──」

「撒谎！」

鼓方渊顿时勃然大怒，唾沫横飞地吼着「阿沧的幽鬼昨晚就已经现身了！你为何现在才来？」。

月季被鼓方渊盛怒所慑，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。她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暴怒，明明在北鼓家相见时，他虽然言行傲慢，却仍保有泰然风范。

「滚出去，快，给我滚出去！」

鼓方渊大步走向月季，一把抓住她的手臂，用力拉扯，其力道惊人。他的手指几乎要掐进她的手臂中，假使她贸然反抗，恐怕会立刻被折断，因此月季只能任由他拽着前行。侍女见状，脸色苍白试图追赶，月季却摇头制止了她。她趁鼓方渊不注意，用手势示意侍女回房，随后就被拖了出去。

府邸广阔，从鼓方小姐闺房所在的后院到前门，距离颇远。期间，月季并未遇到任何人，也无人从房里出来，宅内一片死寂。但府邸里应该还有家主的长子与次子，以及众多仆役，然而却无一人现身。她能感觉到房内有人屏息凝气，畏惧着自己的家主──对这性情大变、变得冷酷残暴的家主感到胆战心惊。

月季名符其实地被鼓方渊从大门口「丢」了出去，乌衣也因此急忙从她肩上飞走。月季跌坐在地，鼓方渊则俯视着她。月季抬头望向他的双眼，只觉脊背发凉，那是一双如深渊般阴暗的空洞眼眸。

──太诡异了。

他的眼中闪烁着幽微的凶光。

鼓方渊抬起脚，月季还不及闪避，右手便被他踩住，一声悲鸣脱口而出。接着，鼓方渊弯下身子，抓住月季的衣襟。

「别多管闲事。」

随后，脸颊传来一阵冲击，使得月季瘫倒在地。她从麻烫的痛楚中明白，自己被打了。月季全身开始颤抖，只因她回想起了尘封的往事。继母担心落人口实，因此从未打过她的脸，但身上有衣物遮蔽之处却伤痕累累。

鼓方渊俯视着月季，见她脸色惨白、瑟瑟颤抖后，便轻哼一声，随后转身离去。纵使他的身影已消失不见，月季仍久久无法动弹。

待颤抖终于平息，能够站立后，她忍着脸颊与手的疼痛，迈步前行。

月季正沿鼓方府邸后方通往宗祠的小路，前往应在鬼鼓家的灵耀所在之地。从宗祠出来绕过青湖，再沿着灌木丛中小径行走，便能抵达鬼鼓家。

月季忧心忡忡地想：「不知灵耀看到这些伤口，会作何感想呢？」

灵耀那人肯定会感到自己有责任，毕竟，他的父亲曾吩咐他担任月季的护卫。

──该如何解释，才能让灵耀的心情好过一些呢？

脸上的伤痕恐怕已经瘀青了，但几天后应该就会消退。月季不会将此事告知灵耀的父亲，假如这么告诉他，灵耀或许能稍感放心吧。

月季来到宗祠门前，随后迈步踏入其中。她想找些水来冰敷脸颊，暗忖这里应该有水井，或是从湖中引来的水源吧。毕竟清扫庙宇时，水不可或缺。

她走向楼阁的侧边，果然发现了一口井。月季沾湿手绢，敷在脸颊上。发热的脸颊一阵沁凉，感觉很舒服。月季将手绢敷在脸上，站在楼阁的入口处。坛上可见雕像，那是身着锦衣的鼓方家初代家主像，那张脸，果然酷似方才殴打自己的男子。以金丝银线华丽织成的锦衣闪耀着璀璨光芒，其奢华程度甚至超越活人所穿之衣。某些部分还散发着较为强烈的光芒，从此看来，或许还镶嵌了珍珠宝石。月季被那光芒眩晕了双眼，又转过脸庞，朝着大门走去。

第一卷 第五章 风暴

灵耀乘舟抵达岸边后，便朝鬼鼓家的方向走去。

「溪，你在吗？」

他在垂落的草帘前出声询问，屋内并无任何回应。难道不在家吗？灵耀环顾四周，心想他会不会是去了湖边，或是庙里？

灵耀绕到屋后查看，这里除了恣意生长的树木与灌木丛外，别无他物──不对，有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堆，形状圆鼓鼓的宛如倒扣的碗。这是一座坟墓，且并非新建，坟土上已长满了杂草。这会是鬼鼓家的墓吗？

「谁？」

一道锐利的声音响起，脚步声渐近，是鬼鼓溪。当他发现来者是灵耀后，脸上紧绷的神情便消失，道「什么嘛，是你啊」。

「你真常来，这次又有什么事？」

「这是鬼鼓家的墓吗？」

灵耀不答反问，因为他不知从何开口。

溪瞥了坟墓一眼，答道「对」，脸上掠过几许哀思。

「这是我爷爷的墓，那边有从以前就留下来的祖坟，但就像你看到的，都长满了灌木丛，无法清理，所以就葬在这里了。」

他的语气平淡，反倒让灵耀更体会到他的哀伤。

「他老人家是什么时候过世的？」

「你干嘛问这个？」

溪狠瞪了他一眼。

「不──我只是觉得他是你重要的家人……对不起，我不该随便问的。」

灵耀后悔自己不经意地问了这话，但溪的表情随之缓和，道：

「是三年前走的，他掉进湖里溺水之后，就发高烧死了。」

溺水──灵耀眉头紧蹙，却并未再追问下去。

「然后呢？你今天有什么事？」

「嗯……」，灵耀思来想去，又道「我已经知道鼓方一族的诅咒了，也知道了初代家主所做的事」。

溪闻言，眉毛动了一下。

「喔？谁说的？我还以为鼓方家没人敢说这些事。」

灵耀犹豫着该不该坦承，溪则笑着又说：

「不说也没关系，我没兴趣。」

「……所以我们正在找有没有能破除诅咒的方法。」

「你认为有办法能破除天谴吗？能抚慰被杀害的青衣娘娘的怨恨吗？我认为这是不可能的。」

「难道完全没有办法吗？即使再怎么困难，也──」

「没有。」

溪斩钉截铁地说：「要是有办法，他们早就做了。」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。」

「那个女巫术师──是叫月季吗？她怎么说？」

「她也正在找方法，现在去了鼓方本家。」

溪眉头紧蹙，问「本家？」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最近家主心情很差，脾气暴躁，动辄发怒鬼吼鬼叫，还会动手打人。仆役们都吓坏了，说他简直判若两人──你让她一个人去了吗？」

灵耀闻言一脸困惑，说「我之前曾见过鼓方家主，却未曾见他会这样」。

「他会突然暴怒，我也曾被他痛骂一顿后赶走过。」

灵耀感到一缕不安，当初是否应该与她一同前去？不过他心里又觉得，月季或许能巧妙地应付过去，想来那位家主也不至于动用暴力吧。然而──正当他陷入沉思时，溪却催促道「现在赶去或许还来得及」。

灵耀点头，说「说得也是」。

两人为了前往鼓方本家，首先朝青湖前进。灵耀拨开灌木丛，跟在溪身后。

「这么说虽然不好。」

溪边拨开草丛，边说「鼓方洪已死，北鼓沧也死了，目前只剩下最后一人了。你真认为还来得及吗？破除诅咒什么的」。

灵耀注视着脚下，生怕跌倒，同时答道：

「自当尽力而为吧。」

「尽力而为，是吧……我不认为有那么简单。」

「如果是月季，或许就能做到。」

──即使我办不到。

溪不发一语地回望灵耀，灵耀也默不作声地走着。不久，视野豁然开朗，他们来到湖畔。空中低垂着厚重的铁灰色云层，使得映照云色的湖面昏昏惨惨，湖上楼阁亦显得阴沉黯淡。

「你有听说我们为何在此供奉青衣娘娘吗？」

溪眺望着湖面，开口询问，灵耀则摇头说「没有」。

溪淡淡一笑，指向湖面，道：

「因为初代家主将他杀害之人的尸骸，都沉入这片湖中了。」

灵耀闻言，不由自主地望向湖面。就是这里──

「他一个接一个地杀人，然后弃尸在此，或许也有些是在此被他淹死的，细节我也不清楚。鼓方一族因天谴而亡者，多半也溺毙于湖中。他们会被这片湖水吸引，被青衣娘娘召唤而来。」

灵耀想起了鼓方洪，他也死在这座湖中。他为何会来到这里？是因为这里有青衣娘娘的灵庙吗？但灵庙又怎么了？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……？

「那能进去看看庙里面吗？」

「庙里面？」

溪略有不解地问，又说「行，你看就是了。那里没上锁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宝贝」。

「但宗祠里的雕像不是装饰得很华丽吗？」

「这跟那个不一样，更加朴素。」

灵耀虽不知是何物，但决定稍后再看，随后便打算朝着通往鼓方本家府邸的道路走去。那条路隐藏在环绕湖泊的林中，夹在树木之间，只有入口附近可辨识。此时，有人自那林木间现身，乃一名黑衣少女，是月季。

月季察觉到灵耀后，便停下脚步。她正将手绢敷在脸颊上，一见到灵耀，惊讶地杏眸圆睁。

灵耀则快步跑向月季，问：

「喂，你怎么了，手绢是──」

月季还没来得及说话，灵耀便取下她脸颊上的手绢，并发出一声呻吟。月季脸颊上有一块瘀青，明显遭人殴打过，且不仅是脸颊，她的右手上也有瘀青。

「那家主不太对劲。」

月季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这么说，又道「仆役们也这么说，他简直判若两人。北鼓沧的幽鬼就站在自己闺女的房门外，他却面不改色。不仅如此，还叫我别多管闲事」。

「所以他就打了你吗？」

月季点了点头，有些尴尬地抬眼望向灵耀，灵耀却不懂她为何露出这种表情。

「你生气了？因为我没带你一起去吗？」

「你在说什么──」

选择分头行动并非月季的错，反倒是自己未随她而去有失职责。

自己明明身为月季的护卫，此时，脑中浮现了父亲的吩咐，月季虽然是一名优秀的巫术师，但她终究是个年轻姑娘，护卫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存在的吗？

后悔之情蓦地涌上心头，若他当时在场便能阻止此事，绝不会让她伤了脸蛋。

「你可别告诉我父亲喔，我也不会说的。这点小伤过几天就会消失，只要不说，他就不会知道。如果被他知道了，我恐怕就没法自由出门了。」

月季恳求着，灵耀则一阵混乱，不是反过来吗？──月季受伤之事一旦被知晓，为难的应该是身为护卫的自己才对，不该由月季恳求，这是为什么呢？

「你倒是挺瞭解这男人的个性啊。」

溪赞叹地这么说，又道「如果你那么说，他就不会自责了」。

月季闻言，怒视着溪，那表情灵耀从未见过，彷佛一只进入战斗状态的猫，张牙舞爪。

「这不关你的事，闭嘴。」

她的声音冰冷得骇人，溪则轻笑一声。月季柳眉倒竖，灵耀连忙制止了状似要扑向溪的她。

「等一下，只有我还没弄清楚状况。」

月季抬眸仰望灵耀，灵耀整理了月季与溪的话后，开口道：

「你──你是想说，为了不让我因为你受伤而自责，所以把擅自行动的责任归咎于自己，是吗？」

「你讲得也太直接了。」月季倏地别过脸去，说「都怪溪，害我前功尽弃」。

灵耀又问：「你为何这么做？」

月季则杏眸圆睁，惊讶地反问「为何？」。

「你是我的未婚妻，但没必要为了袒护我做到这种地步。」

这句话让月季的眼睛睁得更大，似乎再也说不出其他话，愣愣地站着。溪无声地笑了起来，月季则神色不善地瞪着他。

「我这么做又不是为了袒护你，就像我刚才说的，我的自由可能会因此受到限制，这样不就好了。」

月季连珠炮似地说，随后又话锋一转，道：

「现在还是谈正事吧，就是鼓方一族的诅咒。」

她接着说：

「我刚才也说了，北鼓沧的幽鬼就站在那家女儿的房门外。我已经把护符给她了，虽然不知效果如何，但有总比没有好，应该能争取到一些时间。我想趁这段时间，设法解决诅咒。」

「就算你说要设法──」

「我们还有许多不知道的事情，之前听到的故事还不完整，为何鼓方洪会来到这片湖？为何每次暴风雨都会引发诅咒？为何鼓方家主会性情大变？青衣娘娘又为何会被供奉在这座湖上？这座湖究竟是什么？」

月季一口气列举了诸多疑问，灵耀闻言，说「话说回来」，将方才溪所言的内容告诉了月季。

「初代家主所杀之人，据说都被沉入这片湖中，所以青衣娘娘才被供奉在此。」

灵耀边说边望向溪，溪也点了点头。

月季喃喃自语「在这片湖里……」，溪又说「还有个有趣的故事」，随后便朝栈桥走去。

「你刚才不是说想看看庙里面吗？我带你们进去瞧瞧。」

他回头望向灵耀，示意两人跟上。灵耀与月季便跟在他身后。

「据说青衣娘娘被初代家主杀害并沉入这片湖中后，过了一段时间，有奇异之物被冲上湖边。」

溪边走在栈桥上边说。

月季问道：「奇异之物？」

「那像是巨大的鳞片，带有深邃浓郁的靛青色，闪烁着如同螺钿般的光泽。初代家主将其细细捣碎，作为螺钿镶嵌在镜子背面，视作传家之宝。那是一件美丽的宝物，据说在风暴来临之前，会散发出妖异的光芒──那面镜子就被供奉在这座灵庙里。」

溪抵达楼阁，推开了庙门。里面空间狭小、光线昏暗，一眼就能看见中央的雕像，那是一尊身着青衣的女子像，面容姣好，但涂抹的胡粉几乎已剥落殆尽。有别于宗祠的雕像，这尊雕像并非外罩布料，而是直接在塑像上施以彩绘。雕像上的蓝色颜料不可思议地既未剥落也未褪色，色泽依旧美丽。是颜料的差异吗？抑或，这颜色与原本的颜色，其实并不相同？

雕像的腿上放着一面圆镜，尺寸能被雕像双手环抱。镜面模糊不清，仅能映出些许倒影。溪随手拿起那面镜子，他那毫不在乎的态度让灵耀感到惊讶。随后，溪回头望向灵耀与月季，唇边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。他翻转古镜，背面只有浮雕，并无他方才所说的美丽的螺钿镶嵌。

「这是──？」

灵耀交替望着古镜与溪，这么发问。

「如你所见，这是个贗品。」

溪则轻描淡写地说道。

「贗品？」

灵耀与月季的嗓音同时响起。

溪将镜子递给灵耀。灵耀接过后，反覆端详，但不过是一面古老的镜子，虽然称不上廉价，但也毫无奢华的雕工。灵耀将它递给月季，月季也同样仔细地端详着。

「这大概是为了防范被偷吧？」

月季边端详着古镜边说，溪则点了点头。

「毕竟是传家之宝，总不能随随便便放在这种地方吧，听说真品放在鼓方本家的府邸里。」

月季悄声低喃「鼓方本家……」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，并将镜子放回雕像的腿上。

月季走向格窗，眺望着湖面，道：

「我曾听祖父说过一个遥远异国的故事，在沙文和其他诸岛的地区，人们都信仰海神。」

此时，灵耀道「说到沙文，那是鼓方一族的故乡吧」，月季也点头应道「对喔」。

「而且，那里有侍奉海神的巫女，传说青衣娘娘也是其中之一。我听祖父说过，巫女受到海神的护佑，在各个岛屿上都备受尊崇。甚至连治理诸岛的都是她们的首领，也就是巫女王，她是与海神有着极深关联的巫女。据说她们死后，灵魂不会前往极乐，而是会归于海神身边──不知青衣娘娘的灵魂，是否也能回到海神的怀抱了呢？」

溪偏着脑袋，灵耀则凝视着湖面。从湖中浮起的蓝色鳞状物体……

「被冲上湖边的鳞片或许和巫女或海神有关──那可谓神宝，作为人类的传家之宝，未免太过僭越。我想诅咒的源头，会不会就是它？」

此时，一阵冷风飕飕吹过，湖面泛起涟漪，灰云蔽天。

「或许是，或许不是。」

溪漫不经心地说道。

「你说真品放在鼓方本家吧，你知道它在府邸的哪个地方吗？是不是有像藏宝库那样的地方？」

月季开口询问，溪却皱起眉头，道：

「你问这个做什么？」

「我要将它沉入湖中，或许说『归还』更加准确，这样或许能平息诅咒。」

「胡闹──家主绝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。」

月季直视着溪的双眼，说：

「你是不是更希望诅咒永不消失？」

溪闻言，倏地移开视线，作势要走出楼阁。

「我需要你的协助，会准备好回礼的。」

「我不需要什么回礼，我只想看着鼓方家那些人受苦受难。」

山风凛冽吹拂，使得溪那仅绾成一束的发丝随风飞舞。

灵耀低语「你为何会如此──」，溪走过他身边，似乎听到了这句话。他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。

双眸黯淡无光。

「每年一次，鼓方一族都会在宗祠祭祖和奉祀青衣娘娘，祭典往往张灯结彩，热闹欢腾。这座栈桥和楼阁会被装饰得花团锦簇，宴会通宵达旦，甚至连族里的仆役奴婢都能分到酒水作乐。虽然我们鬼鼓家从不参加宴会，只负责清理宗祠和这里──」

溪俯视着栈桥，湖波拍打桥身，水花飞溅。

「那天晚上──三年前的那个夜里，我正在这里收拾残局的时候，鼓方家那几个小少爷们醉醺醺地跑了过来，有本家的老二和老三，还有北鼓家的老二。老大们碍于身分，倒不至于做出这种蠢事。老大以外的儿子则因为无法继承家主之位，心中郁闷难平，所以每年一度的这场祭典就是他们宣泄不满的管道。那些家伙踹飞花饰，扯下乱丢，四处撒野，这是常有的事。但不知为何，那天晚上那些家伙竟把青衣娘娘的雕像抬出来，想扔进湖里，嘴里嚷嚷着什么『要破除诅咒』之类的蠢话。」

溪轻笑一声，但笑容阴沉至极。

「我爷爷慌了手脚，要是他们那样做了，就会变成负责管理的鬼鼓家的责任。他老人家上前去阻止他们，但面对三个醉汉，根本毫无招架之力，那些家伙竟然转而把我爷爷扔进湖里。」

月季闻言脸色一变，灵耀也倒抽一口冷气。

溪平静地继续说：

「等我把爷爷救上来的时候，那些家伙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。我爷爷喝入不少水，发了高烧。那是在半夜，药铺都没开门，就算拿到药也救不活了。他呼吸困难，像被水堵住似的，痛苦了一整晚后，天亮时就过世了。我在屋后挖了个坑，把爷爷埋入后就去向本家家主报告，也包含那些少爷们把我爷爷扔进湖里的事。家主却只说了一句『是吗』，讲得云淡风轻──我爷爷的人生就被这一句话草草带过了。」

溪瞪视着湖面，又说：

「我告诉你们一件事，本家的老三──鼓方洪之所以会来到这座湖，是因为他怀疑自己曾想把青衣娘娘的雕像扔进湖里，才会招来诅咒，所以他想向青衣娘娘道歉。你问我为什么知道？因为他来找过我。那天晚上他来找我，要我带他去青衣娘娘的灵庙。我想说要去就自己去，但他以为让平时负责打理灵庙的鬼鼓家人带路，就能减轻青衣娘娘的怒气。鼓方洪一直懊悔不已，认为自己受到了青衣娘娘的惩罚，但他却从来没有提起过我爷爷的事，完全没把他老人家的死放在心上，他们这些人根本不在乎把我那手无寸铁又形同枯枝的爷爷扔进湖里。」

灵耀心中蓦地升起一缕疑窦，捂住了嘴。然而溪似乎察觉到他的疑虑，竟笑了起来。

「你以为是我淹死鼓方洪的吗？我可没做那种事，我当时非常想把他从栈桥上给推下去──想要淹死他。但我还是忍住了，因为即使我不那么做，他也会因青衣娘娘的天谴而死。事实上，也确实如此。我只是留下他，让他一个人在青衣娘娘的灵庙里道歉，然后就回来了。」

于是，鼓方洪死了，不知是失足跌落栈桥，抑或被拽进湖中。

「当暴风雨来袭，湖水变黑的时候，我前去通知了本家的家主。他可能没想到这事竟会发生在他这一代，他当时脸色发青，全身颤抖。光是看到他那副模样，我就觉得痛快至极。或许是我的表情太明显了吧，家主勃然大怒把我赶了出去──好了，你们现在都明白了吧。我不会帮忙，但也不会妨碍你们，再会了。」

溪走上栈桥，再也没有回头。此时，雨丝落在栈桥上，又接二连三地落下，转眼间便浸湿了整座栈桥。灵耀与月季呆立于楼阁之中，溪的身影则消失在滂沱暴雨的彼端。

灵耀仰望天空，这会是一场骤雨吗？若雨势不见小，恐怕无法出庙。不必走出多远，就会淋成落汤鸡了。

「──等雨势小一些，我们就去鼓方本家吧。」

月季紧蹙眉头，陷入沉思后如此说道。

「去本家……你是打算去求他们把传家之宝拿出来给我们看吗？」

「正是。」

灵耀原以为只是句玩笑话，月季却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「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我自有办法的意思。」

月季走到灵耀身旁，与他一同仰望天空。过了一会儿，雨势肉眼可见地减弱，雨点也变得细小。

「走吧。」

月季语毕，便自楼阁中飞奔而出。

灵耀一边提醒「小心别滑倒了」，一边跟在月季身后。奔跑间，雨势由强转弱，化为蒙蒙烟雨，待抵达鼓方本家时几乎已然停歇。两人步入后门屋檐下，拂去身上的雨珠，衣裳已经濡湿。此时，耳畔传来一道轻脆的鸟鸣，月季抬头一望，只见乌衣停栖在后门旁的枇杷树上。她轻声唤道「啊，乌衣，原来你在这儿啊」后，乌衣也在树梢鸣叫，以示回应，想是方才在那树下躲雨了吧。或许是因如今雨势尚未完全止歇，乌衣并未飞落到月季的肩上。月季步入院内，沿着回廊前行，院内自然不见上次那些晾晒衣物，也不见那位缺牙老翁。大宅内鸦雀无声，寂静得令人毛骨悚然。二人正四处徘徊之际，撞见一名抱着洗衣篮的婢女，对方险些惊呼出声。

「我们是巫术师，你知道府上有幽鬼吗？你当然知道吧，我们是来驱逐它的。」

那婢女狐疑地望着月季，道「可是，我听说你们被老爷赶出去了……」。

「哎呀，连这都知道了。是啊，这可真令人为难呢。不过正因为如此，我们也无法置之不理吧？为了你家小姐的安危，更是如此。」

婢女闻言，对此深表认同，用力点了点头，说「如您所言，小姐也太可怜了」。

「所以啊，麻烦去把你家二少爷请来，我们有件事想请教他。只要说这和三年前青衣娘娘的祭典有关，他就会过来了。」

婢女答应，并退了下去。两人并未久候，一名看似次子的青年便脸色苍白地走了过来，且不时张望四周。

月季将他拉到隐蔽处，道「你就是鼓方家的二公子吧，谢谢你肯过来」。

「你、你说三年前的事──你又怎会知晓？」

「我可无所不知，因为我是巫术师。」

月季随口胡诌，又嫣然一笑。人们似乎都觉得，只要月季这么一说，就好像真能洞悉一切真相，这使得鼓方次子的脸色更加苍白。灵耀有些惊讶，这人也太老实了，心思全写在脸上。因为倘若他矢口否认到底，也难以究责。

「那件事和舍妹又有何干？舍妹和那毫无牵扯，我也已经逃脱了啊，不会再有男子死去了。」

他的眼神游移，心神不宁。嘴上说着已经逃脱，却仍旧惊魂未定。

月季见状，浅浅一笑。

「是啊，这次确实不会再有男子丧命了。」

鼓方次子一听到「这次」二字后，身躯不由得一颤。

「但愿明年、后年──在你仍可能成为下一名牺牲者之前，别再有另一场暴风雨降临了。」

他看来与鼓方洪年岁相仿，假使近期诅咒再次作祟，恐怕他真的会成为下一名牺牲者。鼓方次子闻言，脸色由青转白，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。

随后，他嗓音虚弱，语带哭腔问「我该怎么办？我承认，我们当初竟想将青衣娘娘的神像扔进湖里，简直是天大的亵渎。难道我该去那间灵庙里谢罪吗？阿洪也曾说过类似的话，但他去过灵庙后就溺死了啊。」

鼓方次子双手掩面，哀叹道「我到底该怎么办？」。但他同样对鬼鼓老翁一事避而不谈，灵耀闻言再也按捺不住，插嘴问道：

「三年前的那个夜里，你们最后没把青衣娘娘丢进湖里，转而把鬼鼓老爷子给扔进湖里了吧，你不记得了吗？」

对方先是愣住，接着呆滞地「喔」了一声，状似终于想起这件事。

「说起来……好像真有那么回事。我当时喝醉，几乎都不记得了。我们一群人喝得烂醉如泥，发癫说什么要靠自己来破除青衣娘娘的诅咒……然后，鬼鼓老爷子拼命阻止，我们嫌他碍事，一时冲动就──」

「一时冲动？」

「不对，把老爷子扔进湖里的肯定不是我，应该是阿洪或阿沧吧？不对，大概是阿沧。总之不是我，我也不太记得了。」

他分明记不得，却又坚称不是自己。灵耀对他的满嘴荒唐无言以对，月季见状，轻扯灵耀的袖子，想是示意他别偏离主题。于是，灵耀将此事交由月季处理，缄口不言。

「那么二公子，为了破除诅咒，我有个不情之请。」

「不情之请？」

鼓方次子闻言，表情抽搐一下，道「请饶了我吧，危险的事情我可办不到，我很怕幽鬼的」。

「别担心，我并不会要求你去说服幽鬼──只是想请你让我们看看你们家的传家之宝。」

「传家之宝……是指那个螺钿宝镜吗？」

对方的语气让月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
「正是，你见过吗？」

「没有耶，那东西只有家主才知道藏在哪儿，也只有家主能触碰。」

鼓方次子状似气恼地说。

不只月季，连灵耀也感到失望。他们本以为次子会知道保管地点──没想他也不知，方才那番威胁也失去了意义。

「是吗……那么，你可知传家之宝可能藏在何处？」

此时，鼓方次子脸上露出一丝得意，说「这是我的推测啦，我猜那东西应该不在这大宅里」。

「你为何如此认为？」

「我一直住在这里，多少有些感觉，爹并没有把镜子藏在家里。他从未趁人不注意时，溜进哪个房间或库房，家里也没有任何特别禁止入内之处。如果那真是重要的传家之宝，理应会供奉起来膜拜吧。」

月季点点头，道「原来如此，言之有理」。

当受到肯定后，鼓方次子更显春风得意。灵耀暗忖，还真容易怂恿，看来平常也没少受骗。

「那么，你认为宝镜会在哪里？」

「宗祠。」

他信心十足地道。

「宗祠……吗？」

「家主每月必须去那里参拜一次，每年也会举行一次祭祀。我爹如果真要藏宝，肯定会藏在那里。」

「可是，这样不会太粗心大意了吗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那座宗祠不是谁都能进去吗？放在那种地方，什么时候被偷了都不知道。」

「那宝镜──是藏在很难发现的地方啦。」

「很难发现的地方是指哪里？」

灵耀暗忖，那座宗祠里有什么难以发现的藏匿之处吗？那里有供奉着雕像的供坛，还有香炉，除此之外就空无一物了。如果真要藏，难道是藏在供坛底下？但那也称不上「难以发现」吧，反而会是第一个搜查的地方。除非有什么暗门能通往隐蔽的密室，那又另当别论了。

「总、总之，那东西肯定就在宗祠里，一定是这样的。」

鼓方次子如此断定。

「话说回来，你是个大名鼎鼎的巫术师吧？真能破除诅咒吗？」

他焦躁不安地问，甚至没有问月季为何要询问传家之宝的事，便一股脑地将他认为的藏宝地点全盘托出。灵耀心想，虽然是别人家的事，但这一家子真的没问题吗？

「我们正在尽力破除诅咒。」

「这样啊，那也给我一个护符吧，你不是给了舍妹吗？」

此时鼓方次子猛地伸手，一副理所当然讨得到的模样。于是，月季友善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护符，放在对方手上。他松了一口气，如获至宝似地将护符举至额前。

「请拿着这个，待在房里，如此便能避开灾祸。」

「好、好，我会照办的，毕竟看来雨又要下大了。」

灵耀闻言，抬头望向天际。屋檐间的天色灰蒙惨澹，细雨簌簌落地。

二人离开鼓方府邸后，决定前往宗祠寻找宝镜。次子的话虽然模棱两可，却也并非全无道理。

灵耀与月季在细雨中急行，身后传来鸟鸣声。乌衣低飞，几乎紧贴地面，绕到月季前方，随后便径直钻进她的怀中。

「乌衣，你身上有股枇杷的气味呢，是因为停在树上的缘故吗？」

「不是因为吃了果实吗？」

「哎呀，乌衣是不吃水果的。燕子不都这样吗？它们只吃虫子呢。」

「喔，是这样啊。」

灵耀从未见过乌衣捕虫的画面，若它迅速飞过空中捕食，那确实难以察觉。

四周烟雨空蒙，远景迷离不清。两人穿过宗祠的门，拾级而上，灵耀从上至下扫视祠堂。地上铺着灰砖，上方可见木制的格状天井横梁，并无任何彩绘，堂内朴素无华。供奉雕像的供坛由石块堆砌而成，其上又叠放着紫檀供坛，虽光泽美丽，却同样无任何装饰。若是想藏匿什么，理应会在这些地方动手脚，但灵耀仔细触摸探查，却未发现任何暗门或抽屉般的机关。淋湿的身体逐渐感到冰冷，雨势似乎比方才更加猛烈。

「有什么发现吗？」

灵耀回头望向月季，月季摇了摇头。

「如果真有藏匿之处，可不是随便找找就能发现的吧──」

她语意未尽，乌衣便从她怀中飞出，在祠堂内盘旋了一圈又一圈。正当灵耀心想若它排泄可就麻烦了时，乌衣却轻巧地降落在雕像上，稳稳地停在那顶端。

「哎呀，乌衣，不行啦，快下来。」

月季出声叫唤，但乌衣却装作充耳未闻，自顾自地梳理羽毛，紧接着──

「啊，真的不行啦，乌衣，不可以这样！」

乌衣灵巧地沿着雕像头部跳了下来，开始啄咬那身上的衣物，它的爪子勾住衣料，鸟喙则轻轻啄着织纹。

灵耀暗觉糟糕，旋即脚踩供坛、一跃而上，伸手去抓乌衣。然而乌衣轻巧地一飞，闪身避开。如此反覆数次，乌衣像是故意戏弄灵耀一般，总能在被抓住的前一刻巧妙地逃脱，这让灵耀十分恼火。

「喂，月季，你也──」

「灵耀，等等。」

月季也爬上供坛，但手并未伸向乌衣，而是轻触雕像上的锦衣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这上面缝了什么啊？」

月季的指梢轻抚织纹，灵耀凑近衣物定睛细看。那是锦缎织物，以白、朱、青等色交织金银丝线，织出菱格纹样，匠心独具。锦面上缝缀着一颗颗状似宝玉之物，不对，这不是宝玉，而是螺钿。配合纹样，锦衣前身上密密麻麻地缝满小指尖端大小的薄片螺钿。

靛青螺钿，闪烁着妖异的光芒──

灵耀抬起头望向月季，月季也神色凝重地回望着他。或许是因为紧张，她的脸颊显得有些苍白。

「原来不是镜子啊。」

月季的低语回荡于祠堂内，显得格外响亮。

「听说这件衣物，每年都会重新缝制一次，并由家主亲手为塑像换上──是这样没错吧？」

「每年重新缝制时，会不会就是为了确认这些螺钿的数量是否齐全呢？」

原来传家之宝是镜子一事，本身就是个谎言。这件宝物的所在之处，唯有家主知晓，也唯有家主才能亲手触碰。

脚尖开始颤抖，使人深吸一口气。

「将这件衣物脱下，沉入湖底吧。」

月季这么说，并将手伸向雕像的腰带。乌衣拍动着翅膀，飞离衣物，又高亢地鸣叫一声。月季闻声一惊，蓦地望向入口处，灵耀也随她回首。只见一道身影背对豪雨，伫立在那儿，那晦暗不明的阴影竟酷似二人身旁的雕像。

──鼓方家主！

灵耀一辨识出对方的身分后，立刻自供坛纵身一跃。于此同时，鼓方渊也怒吼一声，猛地蹬地，朝他们扑过来。

「月季，快把那衣服脱下来！」

灵耀一边与鼓方渊扭打，一边高声喊道。鼓方渊的力气大得出奇，即便灵耀的体格与力量理应略胜一筹，但一旦轻忽大意，也会被他那股蛮力推开。鼓方渊的双眼血红，却不盯着灵耀，而是死死地盯着月季正试图剥下的宝衣，那目光令人不寒而栗。

鼓方渊用整具身躯撞向灵耀，并趁灵耀踉跄之际扑向月季，灵耀又赶紧从背后架住他。月季虽然有些手忙脚乱，却总算从雕像上脱下宝衣。她抱着衣物从供坛上下来，喊了一声「我去湖边！」，便冲了出去。鼓方渊见状，发狂般地挥舞手臂，咆哮着「住手！还给我！」。

「把那东西沉入湖中，或许就能破除诅咒了！」

灵耀提高嗓音，意欲说服鼓方渊。然而鼓方渊似乎置若罔闻，卖力挣扎，毫无疲态。灵耀的额头则渗出了汗水。

「这攸关你女儿的性命啊，就算那是传家之宝──」

「诅咒算什么！要是没有那宝物，鼓方一族就会家道中落。正因为有它，我族才能得到神明的护佑，繁荣至今啊！」

鼓方渊如此吼道。

──因为那件宝衣，鼓方一族才得以兴盛？

缝缀着神力异鳞的宝衣，正因为有它──当真如此？

至少鼓方渊如此深信不疑。

「就算你女儿去世──就算今后死再多族人，荣华富贵也比性命重要吗？你要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死去？」

「又不会灭族、又不是所有人都会死！若能因此换得家族昌盛，这点牺牲也是无可奈何的代价吧！」

此乃肺腑之言吗？灵耀无从判断。对方的语气坚定，并无丝毫动摇，但也可能只是在逞强，试图逃避女儿即将死去的事实。

「你是想这么说服自己吗？」

因此，灵耀这么追问，但回应他的却是哈哈大笑。这使得灵耀吓了一跳，鼓方渊趁其不备，将他猛力推开，挣脱了他的箝制。

随后鼓方渊转过身来，咧嘴大笑。灵耀感到一股诡异，不禁往后退了几步。他笑得连喉咙都清晰可见，然而，双眼却毫厘不动，瞳孔黑如树洞。灵耀见状，后颈泛起一阵鸡皮疙瘩。

「那些牺牲者比那些未能牺牲的人更为尊贵，我的女儿即使置之不理，终究也会死去，但如果能为家族牺牲，那岂不是更加伟大吗？」

灵耀闻言，心情变得沉重。

──啊，他是真心这么想的啊。

无可救药，灵耀判断不可能说服他了。既然如此，也只能将他箝制在此，以免他去追月季。

灵耀踏步上前，鼓方渊却突然转身。灵耀心想他是否打算从后门逃走，于是追了上去。果不其然，鼓方渊推开门冲了出去，灵耀也紧随其后。雨水拍打在脸上，他本以为鼓方渊会下阶梯，绕到前方的正门，没想到他却直接跑向后方。那里也有扇小门，灵耀听说门后是家族墓地，难道那里还有别条路吗？鼓方渊钻过小门，灵耀也紧追在后。这里果然是墓地，许多墓碑林立，灵耀则骤然停下脚步。

──不见了。

环顾四周，不见鼓方渊的踪影。

此时，灵耀灵机一动，倏地回头望向身后，只因他猜想鼓方渊是否藏身在门后的阴影中。

果真如此。只见鼓方渊咂嘴一声，逃向来处。他或许本打算在灵耀进入墓地后，便关上门将他困住。虽然没有成功，却也躲过被灵耀抓住。鼓方渊不像灵耀体力充沛，此刻却依然疾驰狂奔，丝毫未减速。灵耀则气喘吁吁着，但想到前方的月季，他便不能停下。看鼓方渊那样子，恐怕很快就会追上月季了。

两人出了宗祠大门，雨势渐强，他们已全身湿透。鼓方渊甚至不拂去脸上的雨水，仅拼命地奔跑。

必须阻止他──正当灵耀这么心想时，一只鸟从前方飞来，是乌衣。

鸟类在雨中飞翔定是十分辛苦，它却纠缠着鼓方渊，痛啄他的头脸。鼓方渊不耐烦地挥手驱赶，脚步自然也慢了下来。灵耀暗自叫好，并猛力蹬地加速。

然而，正当灵耀以为能抓住鼓方渊的手臂时，对方竟不顾乌衣的纠缠，又猛然向前冲去。乌衣不断啄咬，他却不曾挥手驱赶，任由乌衣啄着。乌衣咬扯着鼓方渊的发丝，但他却毫无反应。渐渐地，乌衣显得有些疲惫，翅膀无力地拍打了几下，或许是被雨水淋湿，已无法灵活摆动翅膀。鼓方渊像是看准这一点，猝不及防地拍落乌衣。乌衣并未发出任何声响，便坠落在地。

「乌衣！」

灵耀急忙冲上前，抱起乌衣。它虽未死，却虚弱地晃动着头部。灵耀轻柔地用手绢包好乌衣，放入怀中。

不过，在片刻耽搁间，鼓方渊已经拉开距离。灵耀咬紧牙关，又穷追在后。

月季因雨势增强而皱起眉头，朝湖边奔去。

被雨水浸湿的长袍变得沉重，贴服着她的双腿导致难以奔跑，双手也因寒冷而变得僵硬。林木渐疏，青湖映入眼帘。月季将宝衣重新抱紧在怀中，告诉自己只差一步，并抬动疲惫的双脚。

──脚步声。

月季猛地一惊，除了雨水敲打地面的声音、水滴滴落在树叶上的声响，另有一道紊乱的脚步声溅起水花，混杂于天籁之中。月季很清楚那并非灵耀的脚步声，毕竟，灵耀从不如此慌乱地奔跑。他总是身手矫捷、动作流畅，无论步行抑或奔跑，他的举止总是那么轻柔。

──是鼓方家主甩开灵耀，追了过来。

或许灵耀也紧追在后吧，应该是这样。

危机当前，使得月季心跳加快，紧抱宝衣的手更加用力。快点，要快点将它投入湖中。

湖畔渐近，脚下的地面转为砂砾，只差一点点了。

正当她这么想的时候，长袍被人用力往后一拉。月季失去平衡，一只手臂已环上她的脖颈。月季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住脖子，阻止对方勒紧，手臂被勒得嘎吱作响。

「把衣服还来！」

鼓方渊用单臂从后方勒住月季，粗暴地咆哮着。月季尽力伸出手，将怀中的宝衣向前抛去，距离湖面只差咫尺。鼓方渊此刻正勒着月季，也无法伸手去抓那件衣物。

他的手加大力道，似乎决定连人带手一同勒住。月季顿时呼吸困难，喉咙彷佛要被掐碎。她竭力挣扎，但鼓方渊的手臂却文风不动。月季犹豫着是否该动用腰际佩剑，但难以用左手拔出佩于左腰的剑，且如果她动作迟缓，鼓方渊可能会察觉并将其夺走。他现在似乎尚未察觉到剑，但若剑被夺走，情况将更加恶化。然而，再这样下去……在她还未下定决心之前，因被勒住导致她开始神智朦胧。

──我帮你杀了他吧？

这声音于耳畔回响，令月季蓦地睁大双眼。

──我帮你杀了他吧？

身躯颤抖不止，是那个声音，是自己年幼时曾听见的那个声音。

──我帮你杀了他吧？

声音近在耳畔，有人正在细细呢喃。然而，身旁除了鼓方渊外，别无他人。那嗓音悄然萦绕，却未被雨声盖过。听起来雌雄莫辨，深沉、温柔且甜美。

如果我请求说杀了他吧──这个念头在月季脑海中一闪而过，但她立刻将其甩开。不行，绝不能提出这种请求。

不过，另一个念头却掠过心头，使她紧闭双眼。

假使鼓方渊是伤害了灵耀，才追到这里的话。如果他害灵耀受伤，抑或做了更过分的事。

月季绝对不会原谅鼓方渊。

心跳越来越急促。不行，不能去想，不能回应这个声音，可是……

──灵耀……

「月季！」

她倏地睁开双眼。雨声不绝于耳，一道脚步声渐近，这是灵耀的脚步声。

灵耀正急速奔来。

鼓方渊见状，嘶吼着「别过来！」，他勒着月季并同时回头。月季见到灵耀停下脚步的身影。

「如果你再靠近，我就拧断这丫头的脖子！」

灵耀闻言，眉头深锁。鼓方渊缓缓后退，看来是想去捡被扔掉的宝衣。

「……不行。」

月季发出微弱的嗓音，但那并非针对鼓方渊所说。

「不可以杀他。」

身后传来水声，紧接着是一记闷响，勒住月季的力量顿时松懈。鼓方渊踉跄一下，跪倒在地。

灵耀骤然箭步向前，扑向鼓方渊将他按倒在地，能听见鼓方渊的呻吟。

月季咳了几声，脚步蹒跚。此时，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。她转过头去，那人竟是鬼鼓溪。

──你为何会在这里？

她想这么问，但话到嘴边又是一阵猛咳。

溪手中握着一根木棍，看来刚才用它痛揍了鼓方渊。他不知何时站在众人身后，或许是因为雨声遮蔽，月季完全没有察觉。

「月季，宝衣！」

灵耀喊道，鼓方渊被他压制在地，却依然呻吟着挣扎，溪也上前助灵耀一臂之力。月季捡起宝衣，朝湖畔跑去。耳边传来鼓方渊的悲鸣，哀求着「住手」。她涉水而行，水淹至小腿，月季将宝衣卷成一团，扔了出去。宝衣在雨中并未飞出太远，便落入湖中。

鼓方渊的嘶吼回荡不已，这使月季蓦然回首。那并非一个人的声音，而是好几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，听起来像在咆哮。鼓方渊被灵耀与溪压住，弓起身躯厉声咆哮。他张大的嘴巴里，一片漆黑。紧接着，一团黑色物体从他口中涌出，令灵耀与溪都身躯一震。

那像泥巴──又像煤灰，一股莫可名状之物匍匐而出，朝月季的方向垂卧袭来。

那又逐渐成形，显现出手臂、手掌、头颅──以及蠕动的嘴巴，其余部分则像蛇般蜿蜒蠕动，难以辨识。它伸出手臂，手指如虫脚般蠢动。

「海、神之……」

一道嘶哑的嗓音响起，那东西扭动着身躯，发出声音。

「力──属于吾，属于鼓方一族。」

那嗓音犹若砂砾摩擦般刺耳，并非人声，是某种异形诡物。

月季见状，握紧腰间佩剑的剑柄。

──这不是幽鬼。

是怨念，不，是执念的实体吗？

月季溅起水花，奋力冲出，同时拔剑出鞘。她算好距离，迈开大步，一步、两步，迅速奔向那团漆黑物体。异形状似混杂着泥泞与墨汁，月季朝其腰部剑芒一闪，将其斩断。

漆黑羽毛于视野中飞舞，黑羽沿着剑路生成，飘散而落。

那原似泥墨之诡物，倏地恢复人脸样貌，面容酷似鼓方渊──与宗祠里供奉的雕像无异，是鼓方初代家主的脸。

黑羽开始覆盖那张脸，也缓缓覆上手掌、手臂等处。当全身都被覆盖时，羽毛又倏然消逝，初代家主的形影也随之灰飞湮灭。

一尘未留，消失无踪。

月季轻轻吁出一口气，将剑收回鞘中。灵耀与溪也受她影响，紧绷的表情逐渐放松，鼓方渊则已昏厥在地。

「月季──」

正当灵耀开口之际，「轰隆」一声，传来彷佛地动山摇的巨响。三人回头望向湖面，只见一道澎湃水柱冲天而起。

水柱高高喷溅，俨如龙卷风般扭曲盘旋。水花与雨水混杂，甚至飞溅到月季等人所在之处。湖水被卷向天际，显露出巨蛇般的姿态，白色水流犹若鳞片。月季隐约瞥见其中有鱼影闪过，鱼儿向上游去，随后便凭空消失。于此同时，水柱也失去劲势，逐渐萎靡。

月季察觉到雨势减弱，随着水柱逐渐缩小，雨丝也越来越细、越来越弱。待湖面变得平稳时，雨已完全停歇。

此后，只剩下寂静，喷涌的水声与雨声皆已消失。于寂静之中，月季等人怔怔地望着湖面。

「我们成功归还宝衣了呢。」

灵耀开口道，月季也点了点头。

溪望着昏迷的鼓方渊，说「那团黑色的东西是什么？最后变成初代家主的脸了」。

灵耀闻言，低喃着「那是初代的幽鬼……但似乎又有些不同」，月季则说「那是执着吧，或许称之为妄念更为贴切」。

溪重复道：「妄念。」

「他是个不惜谋财害命，仅一代便掌握了财富和权势的家主啊，会对那如此执着，也不足为奇──即便死后亦然。」

「那么诅咒呢？」

月季凝视着湖面。

「我想，拥有诅咒之力的应该是那件宝衣……也就是鼓方一族视为传家之宝的那东西，但或许，引发诅咒的意外是初代家主，而非被杀害的巫女。」

溪闻言，疑惑地歪了歪头，道：

「是出于谋财害命的罪恶感吗？」

月季闻言，也不解地歪着小脑袋。

「与其说是罪恶感，不如说是恐惧……以及执着。」

她从那坨黏稠的黑影中感受到的，正是这两种情绪。

恐惧着可能因杀害主人而遭受报应。

尽管如此，仍执着于已经夺得的财富与权势，不愿放手。

「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──」

──为了维持富裕与权势，就必须承受果报。

他或许给出了这个扭曲的答案──果报，亦即族人所付出的牺牲，此乃家族繁荣昌盛的代价。

月季自己说出这个想法时，背脊不由得发凉。

扭曲的诅咒侵蚀着鼓方一族，束缚着他们，使他们更加扭曲。

「那东西已经消失了吗？」

溪这么问道，月季望向他点了点头。溪的脸上带着一缕哀戚，却又扬起些许释然的笑意。

「你为什么要帮我们？你不是说不帮忙吗？」

「我本来确实没打算帮忙，不过，看着和鼓方家无关的你差点被杀，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啊。」

月季暗忖，你说来说去，终究是个好人啊──但她最终只说了声「谢谢」。

此时，灵耀「嗯？」了一声，低下头去。一道黑影从他怀中迅速飞出，在月季他们身旁盘旋，是乌衣。

「原来你在那里啊。」

「看来很有精神啊，它之前被家主攻击后，还躺在地上动也不动呢。」

灵耀松了口气，说声「太好了」，乌衣则发出高亢的鸣叫声。

「它在向你道谢呢。」

乌衣飞回月季肩上，灵耀投来狐疑的目光，似乎在问「真的吗？」，使得月季不禁笑了出声。

待鼓方渊苏醒后，得知宝衣已归还青湖，脸上便露出绝望的神情。

「鼓方家完了……」

月季不清楚实际上这位家主究竟受到初代家主多少影响，这又有别于被幽鬼附身的情况。自从得知暴风雨来袭，湖水颜色转黑后，他便性情大变。恐怕从那时候起，他就被初代家主的妄念所缠身。他之所以说出「女儿牺牲也无可奈何」这番话，想必也是基于这原因吧。月季宁愿相信，他本人并非真心这么想。

鼓方渊茫然自失，连站都站不稳，灵耀与溪两人合力将他搀扶回鼓方本家。他们将鼓方渊交给见家主失魂落魄而手足无措的仆役们，月季则转身前往鼓方小姐的闺房，而房门前，已不见北鼓沧的幽鬼了。

踏入房内，月季见到中年侍女守在小姐的床边。对方见月季推门而入，显得十分惊讶。

「哎呀，您怎么全身湿透了──」

「鼓方一族的诅咒已经消失了。」

侍女闻言一惊，顿时噤声，回头望向躺在床上的小姐，急呼：

「小、小姐！」

鼓方小姐望向月季，瞪大双眼，月季脸上则挂着微笑。

「祝你玉体安康。」

月季说完，便转身离去。掩上门前，她看见鼓方小姐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。

月季走向大门口，灵耀与溪已等候在那儿。走出大门后，月季问了溪：

「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？」

「回家啊。」

溪的语气彷佛在说「这不是废话吗？」，月季则摇了摇头，说：

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我是说你往后的打算。」

月季回望鼓方府邸，随后又转向溪，道：

「诅咒消失了，鼓方一族或许也会有所改变吧，你打算今后一直守着那座宗祠和灵庙过活吗？」

溪闻言，沉默不语。

「如果你愿意来京师，我会为你做安排，我认为你可以来学习巫术──我说过，如果你愿意帮忙，我会给你回礼，这便是了，因为你方才帮助了我。」

溪依然不发一语，保持沉默。

「我们明天就会离开这座岛，如果你愿意的话，就到清芳楼来找我们吧。」

月季说完这番话，便与灵耀一同离去。走了好一会儿，月季回头望去，溪已不在原地。

当抵达清芳楼后，全身湿透的两人先被仆役们引至澡堂。

灵耀浸泡在温水中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竟已凉透。当暖意逐渐渗透至指尖时，浑身上下都痛了起来。擦伤、割伤、撞伤，大伤小伤遍布全身。虽然肉体疲惫，但心情却不坏，反而感到神清气爽，想必是诅咒已解除之故。尽管施法驱邪的并非灵耀，而是月季──

此时，灵耀脑中再次浮现出月季挥舞长剑的身影，月季当时与平日判若两人，散发出超凡脱俗的美艳与妖娆。隔着片片黑羽望去，她的眼眸凛然生辉。月季果然独一无二，使他向往至极，自从首度亲眼目睹她的力量时，便一直如此。他憧憬着她的力量，为之魂牵梦萦。

──假使月季没有任何才华……

如今他终于明白，倘若她只是个没有巫术天赋的柔弱少女，自己定会悉心照料、温柔呵护，也会将她视为重要的未婚妻，好生疼惜。然而，却不会为她如此心神不宁，不会魂牵梦萦到对她又爱又恨。他既不愿见月季施展巫术，却又忍不住想看。未婚夫的身分令他苦恼不已，但也正因如此，他才能在最近之处注视着她。又恨，又爱。

浑沌──用这个词来形容他对月季的感情，再贴切不过了。恍如正搅乱一滩浑浊不堪的泥泞，他的心境便是如此。

自澡堂出来回到房间，月季正坐在窗边，托腮沉思，乌衣则在自己的窝中歇息。

月季指着天空说：「放晴了呢，这样就能顺利出港了。」

方才还下着滂沱大雨，此刻却消失无踪，天空中万里无云。

「你觉得溪会来吗？」

「谁知道呢。」

明明是月季主动邀请溪上京，却给了这么一个冷淡的回覆。不，月季似乎心不在焉，脸上带着一丝愁容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还有什么挂心的事吗？你脸上这么写着呢。」

月季摸了摸脸颊，道「是吗？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挂心的事啊」。

她虽这么说，但之后却依然心不在焉。

让月季心烦意乱的正是那道嗓音。

──我帮你杀了他吧？

当时，月季说了「不行」。她清楚记得，自己说了「不可以杀他」。

结果，鼓方渊并没有被杀死，不像她的继母。

若当时她也同样出声制止，继母是否就不会被杀了呢？

是否因为自己内心深处，有那么一丝「希望她去死」的念头，所以才没有开口说「不行」呢？

一想到这里，月季的心底便一片寒冷，她内心深处有一块寒冻彻骨的冰块，即自己冷酷地默许他人死亡，她害怕正视这样的自己。

灵耀平时明明迟钝，却偏偏在此时直觉敏锐。这是为何？这明明是自己最不愿被触碰的部分。

隔日清晨，月季与灵耀启程离开了清芳楼，溪并未前来。灵耀似乎本以为他会来，状似有些失落，但这份失落只持续到他们抵达码头之时。

这是因为溪竟现身在码头。

溪望着两人，开口道：

「来得可真慢啊。」

月季闻言，无奈地说：

「我不是说了，要来就到清芳楼吗？」

「有吗？」

溪却若无其事地说，又道「我以为直接来码头会更快呢」。

「鬼鼓家的墓地，你打算怎么办？」

灵耀询问，月季则思忖，会关心这种地方，果然很有灵耀的作风。

溪轻笑一声，道「就让它腐朽吧，等它腐朽后，和岛上的泥土混为一体，我爷爷也就了无遗憾了吧──话说，你们听说了吗？本家家主彻底成了个废人，听说要隐居了」。

「是吗？也是，看他昨天的样子……」

「本家现在可是一团乱啊，简直是场好戏。老大嘛，虽然还算能干，但称不上是什么杰出人物。老二则是个十成十的饭桶，无论让他经营什么生意，都只会搞砸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东鼓和北鼓两家也都不在了，鼓方一族今后只会日渐式微吧，这家族的荣华富贵也到此为止了。」

他脸上的神情不如这番话那般刻薄，反而带着某种放下的洒脱。

宣告即将启航的鼓声响起，月季等人急忙登船。由于之前遇雨停航，船上挤满了乘客。三人走向船首，从该处眺望江河。

随后，渡船启航，凉爽的清风拂过脸颊。

「我还是第一次离开这座岛呢。」

溪轻声说道，侧脸流露出一丝寂寥。

「首先得决定是由董家还是封家收留你呢。」

此时，灵耀理所当然地说「当然是封家」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你已是出师的巫术师，应该不会再去祀学堂了吧。他对巫术一无所知，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进祀学堂，我会照顾他的。」

月季莞尔一笑，道「你真会照顾人呢，那就交给你了」。

她心想，无论做什么事，同为男人都会比较方便吧──虽然这让她感到有些落寞。

溪轮流望向月季与灵耀，然后向灵耀低头致意，说「那就麻烦你了」。

「不用向我道谢吗？我偶尔也会照顾你啊。」

月季这么说，溪却凝视着她的脸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我有件事想问你。」

月季眨了眨眼，想知道是什么事。

「你是不是在我要殴打家主时，说了什么『别杀他』之类的话？」

月季稍作回想──这是指溪救了她的时候吧。

「对……」

然而，月季当时是对那道嗓音说「不可以杀人」，并非对溪说的。

「我当时是抱着杀心打他的，因为你这么说，我才不禁放缓了力道。你为什么会那么说？」

「我只是──」

她并非对溪说。但若要解释清楚，就必须透露那道嗓音与怪物的事──非得详细说明继母的死因，这使月季旋即间望向灵耀。

「──直觉，大概吧。」

溪挑起一边的眉毛，面露狐疑，「喔」了一声，发出不知释然与否的应和声。

「算了，什么都好。对我来说，这帮了大忙，不然可就麻烦了。反正鼓方家也完了，看见那家伙变成废人后，我也算一解怨气。」

溪说完，嘴角微勾，转身走向船尾，道「让我再看看岛上的景色，当作留念吧」。

现场仅留下月季与灵耀两人共处，灵耀也露出困惑的神情，问：

「你说话怎么这么模棱两可？这不像你的作风。」

月季道「会吗……？」，我也会说些暧昧的话啊──她原想这么回答，却在与灵耀四目相交之际，唇瓣颤抖了一下。

「因为我听见了声音。」

待回过神来，她发现自己已经脱口而出。

「声音？」

「那声音说──『我帮你杀了他吧？』。」

灵耀闻言，皱眉道「什么？」。

「我以前也听过那声音，在我还在生家时……在我继母去世之前……」

月季用双臂抱紧自己，从川上吹来的风让她感到异常寒冷。

「那时候，我没说『不可以杀她』，这次我却说了。我继母被黑色怪物杀了，但鼓方家主却没被杀。灵耀，我──是我将继母──」

「月季。」

此时，右肩被人抓住，灵耀的手温暖而有力。月季抬起头来，灵耀正眉头紧蹙，神色凝重地俯视着她。

「振作点，你在说什么啊？」

「我或许被怪物附身了。」

她首次说出这让她害怕得不敢启齿的话，是因为在回程的船上吗？月季感觉回到京师后，她可能再也无法倾吐心事了。船身随着河水晃动，灵耀放在她肩上的手指嵌入肩头，带来一阵令人安心的痛楚。

「……你的意思是，如果有人要伤害你，那个声音就会出现，是这样吗？」

灵耀以冷静得惊人的语气说道，月季点了点头。

「你有告诉过董太公吗？」

月季摇了摇头。

「你最好告诉他，他老人家一定能给你一个有帮助的答案。」

月季闻言，旋即下意识地问「那你呢？」。

灵耀睁大眼睛，反问「我？」。

「你不能给我答案吗？」

灵耀回应「我哪里──」，但见月季凝望着自己，使他的眼神动摇了。

他移开视线，轻咳一声，又道「如果只谈那声音的话，在你第一次听到那声音时，还没产生因果关系吧。」

「咦？因果关系？」

「就是原因与结果，只有在你继母去世之后，你才会意识到那声音或许有问题。正因为有了那次的经验，你才能在那声音说要帮你杀了鼓方家主时给出答案，说『不可以杀他』──在最一开始的时候，是根本不可能给出答案的。再说，不能回应妖邪之物，这是巫术师的铁则啊。所以你的反应非常正常，并没有错。」

说到这里，灵耀又深锁眉头，补充道「至于怪物，我就不太清楚了」。

灵耀这一板一眼又正经八百的回答，让月季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。

──我没有错。

能得到灵耀这样一本正经的人如此肯定，让她感到无比信任，也让她能够相信自己。毕竟，是灵耀对她这么说。

「……谢谢你。」

于是，月季扑进灵耀怀里，将脸埋在他的胸膛。停在她左肩的乌衣像是受到惊吓一般，急忙振翅飞起。灵耀身躯一僵，向后退去，直到撞上船缘，月季却仍旧没有放开灵耀。

当月季问出「你不能给我答案吗？」时，眼神极为迫切，彷佛苦苦哀求一般，这让灵耀五内如焚。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焦急，只觉心痛如绞。

他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，但似乎让月季松了一口气。然而，被月季如此抱住，却是灵耀始料未及，因此他只能僵立原地，无所适从。周围的乘客不时好奇地瞥向二人，但毕竟素昧平生，也无人敢出声询问。溪站在船尾，脸上似乎挂着一抹揶揄的笑意，乌衣则在他们的头顶盘旋。

灵耀不知所措，仅忐忑不安地轻抚着月季的背。

第一卷 番外篇 花与光

月季这个表字，是她的祖父董千里取的。

月季本名「盈月」。

「『月季』是蔷薇花的意思喔。」

董千里一边轻抚着月季刚绾好发髻的头，一边说道。

「那可是长满了尖刺的花呢。」

十二岁的月季因为发髻绑得太紧，而感到疼痛，嘟嘴抱怨道。

「那是种坚强又聪明的花，懂得保护自己。」

董千里的掌心暖和且温柔。

「……像祖母那样吗？」

董千里柔和地笑了，道「是啊」。

既然如此，这是个好名字，月季的心情也随之好转。

「那『灵耀』又是什么意思呢？」

「灵耀啊──是光芒。」

董千里回答道：「『灵』是灵妙的灵……指的是带有神奇力量的光芒。」

此时，董千里忽然望向远方。

「嗯，原来如此……虽然当初并非刻意，但月季和灵耀……是花与光啊。」

听到祖父的低语，月季纳闷地歪着小脑袋，问道「花与光？」。

「是『华』呢。」

董千里目光温柔地望向月季。

「华这个字，既有花朵之意，亦有光芒之意。所以你们两人合起来，便是『华』。」

「两人合起来……」

灵耀与月季，两人合起来便是「华」，这听起来不同凡响。

后来，月季将这番话告诉灵耀时，他却露出了大不情愿的表情，气得月季哭丧着脸回家诉苦，依偎在董千里的腿边，董千里则开怀大度地笑了起来。

尽管如此，月季仍觉得「华」这个字，彷佛连接起两人的缘分，将之珍藏在心。

如今再对灵耀提起同样的话，他是否依然会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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